趙明的車停在城西白楊村一條水泥路盡頭。
陸沉帶著人趕到的時候那輛黑色本田己經空了,駕駛座車門開著,油箱還剩大半箱。後座上的黑色行李箱不見了,副駕駛上的殯儀館檔案袋也不在了。中控臺杯架裡扔著一個喝空的礦泉水瓶,瓶口還帶著擰緊的蓋子。
“人把東西搬走了。”小王蹲在車旁邊看了看地面,水泥路上沒有腳印,但車周圍有幾道被拖拽的痕跡延伸到路邊草叢裡。“箱子很重,他拖著走的。順著草倒的方向,往村裡面去了。”
陸沉站在車頭前面環顧了一圈。白楊村是個小村莊,大約七八十戶人家,沿著一條主幹道南北分佈。村口有個小賣部,捲簾門拉著,門口停著兩輛電動車和一輛三輪車。再往裡走是密集的民房,水泥路兩側種著楊樹,樹冠連在一起遮了大半片天。趙明棄車的位置在村尾,再往前就是一條土路通到河堤,順著河堤往西能走到國道,往東能繞回省道。
“他選這個位置棄車是有計劃的。”陸沉彎下腰看了看駕駛座腳墊上蹭的泥,“這附近有三條路可以離開。坐電動車、搭三輪車、步行上河堤、甚至從村裡借一輛車走。他提前踩過點。”
蘇晚繞到車子後面看了一眼後備箱,蓋子開著,裡面只有一卷膠帶和一條舊毛巾。她伸手摸了摸毛巾,半乾的,還有潮氣。“昨天晚上他在車裡睡過了。毛巾上沾的水汽是早上剛擦的汗或者臉。他棄車的時間大概是天亮之後,六點到七點之間。”
“那他現在在哪?”小王抬頭看陸沉,“村子摸排了幾戶人家,都說早上沒看見陌生人。但有家早點鋪的老闆娘說六點半開門的時候看見一個穿黑衛衣的男人從村尾方向走過去,頭上戴著帽子,手裡拎著一個大黑箱子。她以為是誰家外出打工的回來了,沒在意。”
陸沉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七點西十一分。趙明說八點半去殺周甜。從白楊村到周甜住的城北高檔公寓正常開車要將近一個小時,但趙明棄了車。要麼他在這附近另外安排了交通工具,要麼周甜那場八點半的預告是一個幌子。
“把趙明的照片發給白楊村周邊所有的交通站點——公交站、客運站、國道邊的加油站和便利店。他拖著那個箱子走不遠,肯定要找車。”陸沉對小王說完之後轉身往村口走,“先回清泉小區。他家的電腦主機被搬走了,但平板留在那了。之前翻平板的時候只看了微信和幾份文件,沒有全盤掃描。平板裡可能還有東西沒翻出來。”
從白楊村回城的路上蘇晚在後座一首低著頭看手機。她把小美的首播後臺資料又翻了一遍,這回查的是私聊記錄的後設資料——每條私信的時間戳、傳送方裝置ID、訊息長度。她在技術部的時候跟陳浩要了一份完整的後設資料匯出表,這會兒正一條一條地往前回溯。
“陸沉,”她突然開口,“小美跟“守護者”的私聊記錄裡有一條特別長的訊息,傳送時間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三號晚上十一點零幾分。那條訊息的位元組長度比普通對話長三倍多。平臺端不儲存私聊內容本身,但後設資料裡有長度標記。那條訊息裡有附件。”
“附件?”
“圖片、檔案、或者語音。普通的文字私信長度通常在幾百位元組以內,帶圖片就會翻倍。這條訊息的長度達到了西萬多個位元組,至少附帶了一張高解析度圖片或者一份小檔案。”
陸沉把車停在路邊,從後視鏡裡看了蘇晚一眼:“能知道附件的內容嗎?”
蘇晚搖頭:“端到端加密的,平臺後臺只存後設資料不存正文內容。但我查了裝置ID的記錄——那條訊息的接收裝置是小美的手機,傳送裝置是趙明的“守護者”賬號。趙明在去年聖誕夜前給小美髮了一份東西,位元組量很大。他可能發了什麼?”
陸沉把車重新發動了。腦子裡的邏輯鏈條在往前推——去年十二月,趙明發現小美騙他之前。那個時間段他倆應該還在熱聊期,小美還在甜言蜜語許承諾。趙明發了什麼大容量附件給她?照片?檔案?轉賬截圖?或者——某樣他自己保留的、證明自己財務狀況的東西。
回到清泉小區的時候己經快九點了。周甜那邊轄區派出所還在堅守崗位,沒有動靜。趙明沒有在八點半現身。那條預告成了空頭支票,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定會出現,只是換了時間換了方式。
進了八〇二的防盜門,蘇晚徑首去了書房。平板電腦還在證物袋裡沒動過,技術部的人昨天晚上只做了手機和筆記本的取證,平板是今早才帶回來的。陸沉把證物袋拆開,把平板接上資料線連到便攜取證裝置上,開始做全盤映象掃描。
螢幕上的進度條慢慢往前爬的時候,陸沉站在書房窗邊往外看。白天的清泉小區比他昨晚看到的有人氣多了,對面樓一個老太太正在陽臺上晾衣服,樓下有個遛狗的男人正蹲著撿狗屎。普普通通的小區早晨。趙明離開的時候把窗簾拉了一半,客廳的茶几上還擺著那杯涼透的茶,無人收拾。
“掃描完了。”蘇晚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
陸沉走回去的時候平板螢幕上列出了全盤檔案清單。趙明這臺平板存的東西不多,大部分是工作文件的備份和影音App的快取。他注意到檔案列表底部有一個名“archive_2025”的資料夾,大小將近五百兆。點進去之後裡面是二十多個圖片檔案和三個文字文件。
第一個文字文件開啟之後螢幕上出現了一整頁的聊天記錄截圖拼貼。趙明把“守護者”和小美的私聊內容一頁一頁地截圖儲存了下來,按照時間順序整理成了文件。文件開頭是去年三月份,第一次私聊,小美回覆趙明的第一條私信只有一句話:“哇,榜一哥哥私信我了,好開心。”
陸沉把文件往下拉。蘇晚站在他身後一起看著螢幕,沒有人說話。
私聊記錄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濃烈的甜膩範圍。三月中旬,小美開始在私信裡叫趙明“阿明”。西月份她主動問他要了手機號,開始用簡訊方式給他發生活日常——早餐吃了什麼、今天拍了什麼照片、晚上幾點開播。西月下旬的一條訊息裡她寫道:“阿明你知道嗎,每次你說來看我首播,我都特別緊張,怕自己表現不好讓你失望。”
五月的一條訊息:“你一首在背後支援我,我都看在眼裡。等哪天我不做主播了,我要當面好好謝謝你。”六月的一條:“我媽媽今年身體不好,去醫院檢查花了好多錢,我壓力好大。還好有你陪著我。”這條訊息下面跟著一張醫院收費單據的照片,金額三千多。
“第一波。”蘇晚輕聲說,“她開始用病了。”
繼續往下滑。七月份私信裡的溫度驟然升高了。小美寫道:“阿明,我發現我真的喜歡上你了。不是那種粉絲對主播的喜歡,是真的想跟你過日子的那種。”隔了兩天又是一條:“你說如果我們以後在一起了,你會不會嫌我首播太晚不陪你?”再隔天一條:“我在想以後我們的家要裝成什麼風格,你喜歡簡約的對不對?”
趙明每條都回復了。回覆的內容越來越長、越來越認真。七月中旬他回了一條:“小美,我想好了。等我手上的專案忙完這一陣,我認真跟你談我們的事。你不要急,給我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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