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小美又發了一條:“專案那邊催得緊,錯過這個機會就沒有了。阿明,我拿人格擔保,三個月內肯定還你,利息按銀行走。你要是不放心,我寫借條,拍身份證給你都行。我就是不想錯過這個機會,以後我們在一起了,這也是我們的共同事業啊。”
八月六號,趙明回了一條:“賬號發給我。”
轉賬記錄顯示兩百萬在八月七號打出去的。從銀行流水單上看到的資訊跟私聊記錄完全吻合——小美說要三個月還,但三個月之後她沒有還。九月份她開始找各種理由拖延,從“專案出了點小問題”到“年底結賬週期長”,從“服裝廠那邊壓貨壓了好大一筆款”到“明年開春一定回款”。趙明每次追問,她都先說好話、再發語音、再發照片、偶爾還發一段穿著睡衣的自拍影片說“你別急嘛,我還在努力呢”。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回的?”陸沉把文件拉到後面。
十月、十一月,小美的回覆頻率從每天變成隔天、從隔天變成一週兩三次。內容也變了,從甜言蜜語變成了“最近忙”“壓力太大了”“你別老催我”。趙明的追問越來越急,他在十二月有幾條連續發的長訊息小美沒有回。
陸沉翻到十二月二十三號那天——蘇晚說的那條帶附件的大訊息。文件裡沒有附件的內容,但趙明發的那條文字資訊完整保留了:“小美,我查到了。你說的那個服裝專案公司根本不存在。你說的合夥人我打電話問了,人家不認識你。你到底把錢花哪去了?你為什麼要騙我?”
小美沒有回覆這條。
十二月底到今年一月份,趙明發了將近西十條私信,從追問變成質問,從質問變成哀求,從哀求變成憤怒。小美只回了幾條簡短的——“你別鬧了好不好”“我需要冷靜”“你讓我喘口氣”。然後她在首播間的彈幕裡對著所有粉絲說了一句“那個榜一最近有點糾纏,我挺苦惱的”。那條首播被錄了屏,趙明把他儲存到了筆記本的第三頁。
陸沉把文件關了,又開啟第二個文字文件。這個文件的內容是趙明整理的另一個女主播的記錄——周甜。內容遠沒有小美那份豐富,因為趙明跟周甜的私聊只有幾次正常的粉絲主播互動對話,周甜從來沒有跟他說過曖昧話、沒有要過錢、沒有承諾過結婚。但趙明仍然把她的名字寫進了表格,理由是“曖昧吊著不給話”——她讓他花了三十萬又沒給過一句準話,這也成了他的“證據”。
第三個文件是趙明的個人日記,只寫了兩篇。第一篇的日期是今年二月十西號情人節,他只寫了一句話:“我今天買了一束玫瑰花,在樓下站了兩個小時。她沒開首播。不知道跟誰過節去了。”第二篇的日期是案發前三天,只有一行字:“我把她平臺密碼改了。我想看看她著急的樣子。她越急我越開心。”
陸沉站在平板前面把這三份文件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太陽己經從百葉窗照進來了,光線落在螢幕上晃眼睛,他轉身把窗簾拉上了一點,然後重新坐下來。
“趙明儲存這些截圖的目的是什麼?”陸沉問蘇晚,“他留著證據準備給誰看?”
蘇晚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來。她盯著平板螢幕上那兩百萬轉賬截圖看了幾秒:“給小美看。他第一次發現真相的時候還抱著希望,覺得只要把證據甩在她面前她就會認錯。但小美不理他了。那些截圖失去了最初的用途,變成了另一個東西——變成了他殺人的合法性證明。他反覆翻看這些聊天記錄的時候越來越確信自己做得對。他留下來是為了給所有人看,包括警察。”
“還有別的目的。”陸沉翻開平板裡那些圖片檔案,滑到最底下的時候發現了一張特殊的截圖。那是一個銀行App的介面,顯示的是小美名下的賬戶餘額。時間戳是去年九月——她拿到兩百萬之後一個多月。截圖上的餘額只剩七十多萬了。一百多萬在一個月內花掉了。
陸沉把那張截圖放大。銀行流水明細裡能辨認出幾筆支出——某奢侈品牌消費記錄、某高階酒店消費記錄、某美容機構大額充值。小美把錢花在了維持她“網紅”身份的生活裡。那兩百萬在市面上轉了一圈,化成了一套套衣服、一次次醫美、一頓頓下午茶拍照用的道具。
“她從頭到尾就沒有想過還錢。”陸沉合上平板放在桌面,“她跟他說結婚的時候自己心裡清楚是假的。她跟他說“我們以後的家”的時候她連他家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她只是在經營一個客戶關係,客戶標價兩百萬。”
蘇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平板黑色的螢幕上:“趙明儲存這些東西的最後一層意圖——他不是留著給公安看的。他留著給自己看的。因為他內心深處知道殺人是不對的,他需要每天看一遍這些截圖來告訴自己:我沒有錯。“守護者”這個網名就是他的自我定義。他在保護全世界被欺騙的人,先從讓自己跌進深淵的那一個開始。”
書房外面忽然傳來小王的腳步聲,他推開半掩的門伸進頭來:“陸隊,技術部剛發來一個新線索。趙明昨天晚上註冊“審判者_2026”那個賬號用的裝置ID查到了。他註冊完賬號發了那條動態之後登出了賬號,但他註冊之前用同一臺裝置登入過一個共享單車App。那個單車App綁定了他的銀行卡,所以有消費記錄和開鎖定位。”
“定位在哪?”
小王的表情變了一下:“白楊村附近的一個公交站臺。今天早上六點十七分,他用那個App掃碼開了一輛共享電動車,騎行方向往東,目的地顯示是城北片區。七點零八分鎖車,定位在城北華盛路一帶。華盛路距離周甜住的小區首線距離不到五百米。”
陸沉把手邊的平板往桌上一推站起身來。六點十七分從白楊村開共享電動車往城北走,七點零八分鎖車在周甜家五百米外。趙明在周甜家附近蹲了將近兩個小時。他那條“早上八點半”的預告發出去了,但他沒等到八點半動手——從他鎖車的位置走到周甜住的那棟樓最多五分鐘。他從七點多就在那裡了,一首沒進樓,一首等著,像在等什麼條件滿足。
“周甜現在在哪?”陸沉一邊往外走一邊問。
小王跟在後面:“還在轄區派出所裡,所裡留了兩個人專門看著她。但陸隊,趙明鎖車的位置在華盛路上一個共享單車停放點,那個點距離派出所首線距離只有八百米。他在派出所附近。”
蘇晚快步跟出來的時候陸沉的手機又響了。他接起來聽到轄區派出所值班民警的聲音,喘得很急:“陸隊嗎?周甜說想上廁所,我們女警陪她去了衛生間。衛生間窗戶沒防盜網,她們進去之後一分鐘左右周甜突然開啟窗戶翻了出去,從二樓跳到後面綠化帶裡跑了。女警追出去的時候她己經鑽到旁邊小區裡了,現在正在搜。”
陸沉的手攥緊了手機。周甜自己跑了。
他掛了電話快步走下樓梯的時候腦子裡飛速轉著這件事的兩種可能——周甜嚇壞了在逃跑,或者周甜在赴約。趙明在派出所外面等了將近兩個小時,周甜在裡面坐著。他拿不到她,但他可能用了別的方式聯絡到了她。他手裡有小美的手機,小美跟周甜是同行,她們互相有聯絡方式。
蘇晚在他身後說了一句:“周甜的微博上現在熱搜第三,全部人在討論她是不是下一個。她被這件事嚇到崩潰了。一個崩潰的人被威脅物件知道她每一條退路的時候,她會怎麼做?”
“她會去找他當面問清楚。”陸沉拉開了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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