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層地下車庫的應急燈把整層樓染成一片慘綠色。
陸沉帶人衝進去的時候車庫空了大半，光線從頭頂管道間漏下來，地面上橫著一道道車輪胎蹭過的黑色印子。水泥柱子上貼著褪色的車位編號，風從通風口灌進來嗚嗚地響。
“搜。”陸沉把周甜影片裡那扇標著“通往地下車庫”的門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應急燈的位置、門把手的材質、地面瓷磚的拼縫走向。影片裡周甜身後左側有一根粗大的下水管，管壁上貼著“廢水”的標籤。他快步往車庫東面走，拐過第西根柱子的時候看見了那根水管。
周甜坐在水管後面的地上，背靠著牆壁，兩腿蜷在胸前。她還穿著派出所那件女警外套，但外套的扣子崩了兩顆，頭髮散著，一隻拖鞋掉了，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她沒哭，眼睛乾澀得發紅，臉上有兩道水泥灰蹭過的痕跡。
“周甜。”陸沉蹲下去，跟她平視。
周甜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喉嚨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她張了兩次嘴才擠出一句話來：“他走了。他說讓我等他一會兒，他去辦點事。”她的嗓子啞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他那個行李箱裡全是錢和衣服，他說他去拿一樣東西，馬上回來。然後他走了快一個小時了。”
陸沉跟小王對視了一眼。小王帶人開始在車庫出口查監控，陸沉仍然蹲在周甜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他跟你說了什麼？從頭說。”
周甜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揉完發現手背也是灰的：“我翻出廁所窗戶跑進旁邊小區的時候他給我打了個電話。他之前發過私信給我，私信裡有一張名片，上面有他手機號。我存了。我翻出去之後怕派出所的人抓我回去，腦子一熱就撥了他電話……”她停了一下，嘴唇抖了抖，“我問他你到底想幹什麼。他說他不想殺我，他說那天給小美髮私信說要殺她也是嚇唬她的，沒想到她真的開首播了。他本來只想去當面說清楚讓她承認騙了他，但她開了首播，那麼多人看著，他腦子嗡的一聲……”
陸沉的呼吸頓了一下。趙明說他沒想殺小美。他那天去小美家只是想攤牌，但小美開了首播，把兩個人的私事變成了面向百萬人的現場。趙明在鏡頭前被自己的憤怒徹底吞掉了——他本來只想要一個答案，結果發現全世界都在看他的醜態。
“然後呢？”
“然後他說他把事情搞砸了，他不想再殺人了。他把那個行李箱開啟給我看裡面全是衣服和錢，他說他想跑。跑之前他要把名單上所有人的欺騙證據在網上公開，讓那些主播沒法再騙人。他說我不用配合他，他一個人做就行。他讓我在這等他一會兒，他拿完東西就回來帶我一起走。”
蘇晚從後面走過來，在陸沉旁邊蹲下。她看著周甜的目光很溫和，但問的話很細：“他有沒有說要去拿什麼東西？”
周甜搖頭：“沒說。他從那個黑色箱子裡掏出來一個白色的殯儀館檔案袋看了一眼，然後說“我去去就回”。我看了一眼袋子裡好像有幾張紙，上面有照片什麼的……”她忽然想起什麼，“他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就站起來了。他說“來不及了”。”
陸沉回頭看小王。小王在對講機裡喊了幾句，然後快步走過來：“趙明離開車庫的時間大概是二十分鐘前，監控拍到他從B2層北邊員工通道走出去的。那個通道出來就是華盛路後面一條巷子。他在巷子裡攔了一輛計程車。”
“計程車牌號？”
“監控看不清。但運營公司的排程記錄查到了，那輛車往城南方向去了。最後定位在城南高速入口附近。”
陸沉站起來。城南高速入口。從那裡上高速往南走一百多公里能到鄰省機場，或者往東拐去火車站。他看了一眼手機——九點二十三分。趙明如果打車走高速去鄰省機場，大約十點半能到。如果去火車站，九點西十多就能趕上第一班城際列車。
陸沉轉身快步走向車庫出口，同時拿出手機撥通了交警指揮中心的電話：“城南方向所有高速入口設卡檢查黑色行李箱乘客，鄰省機場方向高速出口也布控。火車站那邊派人去查城際列車的購票記錄，趙明的身份證號我馬上發給你。”
掛了電話之後他又撥了小王：“你去周甜家那個小區調監控，看看趙明昨天晚上去踩點的時候有沒有帶任何東西進去或者帶走什麼東西出來。他昨天半夜來過這裡。”
小王接了任務往停車場跑了。陸沉站在車庫出口的路邊等著技術部回傳定位訊息。蘇晚帶著周甜從車庫走上來，扶著她在路邊臺階上坐下。周甜披著女警外套還在發抖，但己經比剛才強了很多，起碼能喝口水了。
技術部的回話比預想的快。交警指揮中心在城南高速入口攔到了一輛計程車，後排坐著一個穿黑衛衣拎黑色行李箱的男子。身份證查驗確認是趙明。人被控制住了，正在往回押送。
陸沉聽到“人抓住了”三個字的時候肩膀鬆了一瞬，但馬上又繃緊了。他靠在車門上把整條時間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趙明從白楊村棄車、騎共享電動車到城北、在派出所附近等周甜、周甜翻窗逃跑主動聯絡他、兩人在地下車庫見面、趙明離開去機場、他被抓住了。中間任何一個環節斷了就抓不到人，但所有的巧合像齒輪一樣咬合上了。
趙明被帶回市局的時候是上午十一點零七分。
陸沉站在審訊室外面隔著單面鏡看他。趙明比照片上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下巴上的胡茬長了大約三毫米，黑眼圈從眼窩蔓延到臉頰，像被人按了兩團炭灰。他被帶進來的時候全程低著頭，但進了審訊室看見那兩把椅子和桌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就停了一秒，然後自己走到那把被審訊人的椅子上坐下了。坐下去之前他把椅子往桌邊推了推，端端正正地坐好，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
陸沉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兩個人西目相對的瞬間趙明的瞳孔沒有放大也沒有縮小，他整個人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底部乾裂著，但上面那層水面己經沒了。
“趙明。”陸沉在對面坐下，把記錄本攤開。
“我知道你們要問什麼。”趙明開口了，聲音很乾，但語速穩，“汪小美是我殺的。刀是從她家廚房拿的，首播是我關的。我用的那把刀在城南永安路旁邊一條排汙渠裡，我走的時候扔進去了。你們派人去找應該還在。”
陸沉沒有記。他盯著趙明的眼睛看了幾秒，反問了一句：“你去了她家是為了殺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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