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麗有沒有提過趙明是怎麼拿到小美家地址的?”
蘇晚翻了一下筆錄:“小美自己給的。她約他上門之前發了地址,說“你來我家當面說清楚”。她在發地址之前跟孫麗商量過,孫麗勸她別在家裡見面,去咖啡館或者飯店。但小美說咖啡館有監控,萬一趙明鬧起來被拍到她更說不清,不如在家裡,她佔了主場優勢。“主場優勢”是她的原話。”
陸沉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小美選在家裡面對面攤牌,是為了避開第三方監控。她要自己控制局面,攝像頭只有她手裡的那個——她可以決定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關、什麼時候截圖留著當證據。她把趙明請進她的地盤、她的規則裡,唯一沒有控制住的是他手裡的刀。
“蘇晚,”陸沉忽然問了一個看起來無關的問題,“孫麗說感情是批發的一塊錢一條。你信嗎?”
蘇晚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在動,過了一兩秒才開口:“她說的不是真話。她跟我聊天的時候睫毛膏暈了兩次,她替小美遮掩了三年,這句話是她拿來給自己洗腦的——把自己從幫兇的位置上摘出去。如果她真的覺得感情是批發的,她不會在小美出事之後的第一時間就暗示“我勸過她了”。她需要在良心上過關。”
陸沉沒接話。他轉回單面鏡前面看著審訊室裡獨坐的孫麗——她正在拿紙巾擦眼尾的睫毛膏暈痕,動作很慢,指甲蓋上的美甲亮片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地反光。陸沉能看見她的手在抖,非常細微的那種抖。她在害怕,害怕的不僅僅是趙明,還有自己在法律上那部分責任——三年了,她知道小美在騙錢、在經營虛假感情、用專案騙了兩百萬,但她什麼都沒做。她只是口頭提醒“別過了”,然後就看著那兩百萬進了小美的賬戶。
小王從辦公區匆匆走過來:“陸隊,趙明的手機通話記錄我們全拉出來了。案發前兩天他打過一個電話給小美,通話時長七分鐘。小美接的。七分鐘的通話內容平臺不存,但小美手機裡有一條錄音檔案,檔名是“通話記錄_4月25日”,應該是她自己開的手機錄音。”
“放。”
小王把手機連上外放。審訊室走廊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停下動作聽那段錄音。電流聲先滋滋響了幾秒,然後是趙明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很平、很穩、像在彙報工作進度:
“小美,我今天查到了一個做建材的老周,他借了你八十萬,你說三個月還。己經過了半年了。還有開酒吧那個,你跟他出去旅遊三次每次都是他付賬,你告訴我說你一個人在杭州拍vlog。你跟我說那兩百萬是投資,但我在工商系統裡查過了,那個服裝品牌註冊人是你表姐,公司賬上一分錢都沒有。”
錄音裡沉默了幾秒。然後小美的聲音傳出來,她在笑,那種軟綿綿的甜膩嗓音:“阿明,你又查這些幹嘛呢?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跟他們都是普通朋友。你要是不信任我,我們見面聊好不好?你來了我當面跟你解釋清楚。”
“你會跟我解釋清楚嗎?”
“當然啊。”小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得很扁的不耐煩,但語速控制的完美,每個字都是甜的,“你是我最重要的粉絲,我心裡裝的全是你。阿明你別鑽牛角尖了好不好?”
錄音到這裡斷了。七分鐘的錄音小美只說了兩段話,剩下的全是趙明在陳述查到的證據——一個個名字、一筆筆錢、一次次她撒謊的日子。他把這些證據一條一條念給她聽,像背一份己經改了三稿的報告。小美全程只回答了那兩段話,其他的時候她在嗯、在嘆氣、在偶爾笑一聲說“你真是想多了”。
陸沉聽完錄音之後沉默了很久。趙明把證據整理好了念給她的那天,她還在用“最重要的粉絲”“心裡裝的全是你”來擋。她說完那句甜話之後趙明停了大概五六秒沒出聲,然後他說了一句“我掛了”就斷了。
那句話是壓垮他的最後一塊磚。他查了一個多月的證據、列了三個多月的賬單、在爺爺葬禮上看到她還跟別人吃飯,然後他打電話給她希望她能認一句錯。她說“你真是想多了”。
小王把錄音關掉之後看了一眼陸沉的臉色,沒敢多問,繼續翻手機裡的資料。蘇晚重新走進了審訊室,在孫麗對面坐下來。她把手機上的錄音擷取到小美說“你是我最重要的粉絲”那句話的位置,按了播放鍵。
孫麗聽完之後臉上的妝蓋不住白了。她的嘴唇抖動了幾下,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樣細:“她這句話是跟每個榜一都會說的。她對“風起雲湧”說過、對“龍哥”說過、對“開酒吧的周總”說過……我聽到過至少五次。就是話術,我們經紀人培訓的時候會教——“你是最重要的人、你是特別的、你跟她不一樣”。這行所有人都在這麼幹,不止小美一個。”
蘇晚看著她:“你教她的?”
孫麗猛地抬頭,隨即又垂下眼睫:“我教過她跟榜一維持好關係、多說正面的話、別讓粉絲覺得距離太遠。但我沒教她借錢、沒教她說謊、沒教她跟五六個男人同時說“我要嫁給你”。那些東西是她自己加進去的……她跟我學了一個開頭,後面她自己越走越遠了。”
蘇晚合上了記錄本。她站起來的時候低頭看著孫麗說了一句:“你說她越走越遠。你知道她走遠的時候為什麼不拉她回來?”
孫麗把頭埋了下去。她的肩膀又開始抖了,這一次比剛才劇烈得多。她的聲音悶在胸口的布料裡,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因為我帶她三年了,她的收入是我的收入。她走得越遠錢越多,我拉她回來等於砍自己的手。”
蘇晚走出了審訊室。她靠在走廊牆上站了很久,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陸沉站在她旁邊把一根沒點燃的煙在指間轉著圈,兩個人誰都沒說話。走廊盡頭技術部的門開了,陳浩探出一個腦袋。
“陸隊,有個新發現。”陳浩的聲音比平時低,“小美的手機APP使用記錄裡有一個拼車軟體的行程歷史。她最後一個行程是案發前一週,目的地是江城殯儀館。她去了大概西十分鐘,然後原路返回了。那西十分鐘她在殯儀館的停車場裡待著,沒下車,也沒進任何一棟樓。”
陸沉的煙停在了指間。趙明爺爺的葬禮那張照片上,林墨站在趙明旁邊。而小美在案發前一週,開車去了同一家殯儀館的停車場坐了西十分鐘。她為什麼去?
陳浩繼續說:“同一天,殯儀館的訪客登記表上有一個名字跟小美幾乎同時段出現——林墨。他登記去看望一個剛去世的老人。兩個人的出入時間只差了十七分鐘。”
陸沉把煙塞回了煙盒裡。他跟蘇晚對視了一眼,她眼睛裡那層倦意忽然散了,瞳孔微微收緊。趙明爺爺的葬禮上林墨出現在他旁邊,小美在案發前一週去了同一個殯儀館的停車場跟林墨錯開十七分鐘。判官在一條事件鏈上出現了一次叫巧合,在同一段時空裡出現兩次——他在看著小美。
或者他在等著小美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