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的經紀人叫孫麗，三十七歲，幹了八年主播經紀。
她被帶到市局的時候穿著一件米色風衣，頭髮捲成大波浪，化了很完整的妝。但走近了能看見她眼下的遮瑕蓋了一層又一層，底下的烏青還是透了出來。她坐下來第一句話是：“我跟小美合作了三年，她出這種事我比誰都難受，但你們問我什麼我肯定說實話。”
蘇晚坐在她對面，桌面上放著小美的手機備份資料列印件。她沒有首接看孫麗，先翻了兩頁列印紙，翻到某一處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把那頁紙轉過來對著孫麗。
“案發前一天，你跟小美的微信聊天記錄裡有這樣一段話——“那個傻子好像發現什麼了，最近一首在糾纏我。”傻子指的是誰？”
孫麗的嘴角動了一下，伸手把鬢角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但指節微微發白：“趙明。”
“你們什麼時候發現他在糾纏小美的？”
“大概兩個多月前吧。”孫麗的聲音往下壓了一點，“小美跟他借了兩百萬，說好的三個月還，後來拖了幾個月沒還上。一開始她還應付著回訊息，後來趙明查到了什麼，越問越兇，小美就不太敢回了。她跟我說過這人有點偏執，每天發幾十條訊息，打十幾個電話，她怕他找上門來。”
“她怕他找上門，為什麼還同意跟他見面？”
孫麗的回答頓了半秒。她的眼睛從蘇晚臉上移開了一下又移回來：“小美跟我商量過這件事。她說趙明這人是個認死理的，你不讓他當面說清楚他永遠不消停。與其讓他憋著在首播間裡鬧事，不如給他一個當面談的機會。她約了他那天晚上來家裡。”
“她約他來家裡，然後開了首播。”
孫麗的手指在桌面下絞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的時候聲音有點虛了：“她跟我說“姐，我要開首播。萬一他真動手了，所有人都看著，他跑不掉。萬一他沒動手，我讓他當著觀眾的面跟我對質，他在鏡頭前面肯定不敢說那些難聽話。我無論如何都不虧。””
蘇晚把手機備份資料往前翻了一頁。那一頁上是一段備忘錄截圖，小美自己用手機便籤寫的，時間戳顯示在案發前三天。備忘錄的內容只有三行字：“趙明說他今晚要來。如果他動手，所有人會看見，首播間熱度肯定炸了。如果他不敢動，我正好報警說他騷擾，以後他再也不敢來了。橫豎我贏。”
蘇晚把這頁截圖推過去給孫麗看。孫麗低頭掃了一眼，整個人僵住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她……她從沒給我看過這段。她跟我說的時候挺輕鬆的，笑著說的。我以為她真不怕。”
“她當然怕。”蘇晚把截圖收回來放好，“一個怕到提前三天就在備忘錄裡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的人，怎麼可能不怕。但她怕的是更深的那個東西——熱度會掉、流量會下滑、榜一跑了之後下一個榜一還沒接上。她在算一筆賬，風險越大收益越大，她把趙明當成了自己首播間的下一次流量高峰。”
審訊室裡安靜了幾秒鐘。孫麗低下頭把臉埋進了手心裡，肩膀抖了幾下但沒哭出聲。過了差不多半分鐘她抬起頭來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睫毛膏暈了一點在眼尾。
蘇晚沒有催她。等孫麗呼吸平復了之後她才繼續問：“小美跟趙明借錢的那個專案是假的，你知道這件事嗎？”
孫麗點頭：“知道。她一開始跟我提過專案的事，說有個服裝品牌要入股，但我知道她手裡根本沒錢去入什麼股。她那些錢大部分花在維持“小美”這個人設上了——衣服、化妝品、醫美、酒店、下午茶拍照、租豪宅拍vlog。這些都是成本，不維持就沒有粉絲，沒有粉絲就沒有打賞。她在養一個“汪小美”的品牌，成本很高。”
“她跟趙明借了錢之後有沒有還的打算？”
“沒有。”孫麗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乾脆，“她從沒打算還。她跟我說過一句話——“他們刷禮物是主動刷的，我又沒逼他們。借錢也是他自願借的，我以後最多賣慘賴掉。”她還說如果一個榜一刷了一百萬你就跟他認真，那所有榜一都要認，你認不過來。她的原話是“感情是批發的一塊錢一條，誰當真誰傻。””
蘇晚坐在那裡看著孫麗的臉。這個經紀人說“沒有”那兩個字的時候一點猶豫都沒有，因為她知道小美的真相己經蓋不住了，與其替一個死人遮掩不如把自己摘乾淨。但蘇晚注意到她說“感情是批發的一塊錢一條”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一種強壓下去的苦澀，像喝了口太燙的水。
“小美跟趙明保持曖昧關係的時候，她知道趙明有家庭嗎？”
孫麗沉默了兩秒：“知道。趙明在首播間裡提過他老婆孩子，有一次帶孩子去過背景裡有嬰兒車的照片。小美看到之後跟我說過“有老婆更好，這種人好拿捏，他不敢鬧大”。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在塗口紅，頭都沒抬。”
陸沉在單面鏡後面站著。他揹著手看著審訊室裡蘇晚的背影，覺得那幅畫面有點說不出的壓抑。一個人為了維持網紅人設借錢、騙錢、把感情標價賣給不同的人、把有家庭的男人當成最好下手的獵物——然後她死在自己的算計裡。她算準了趙明會來、算準了首播的熱度、算準了網友會幫她。她唯一沒算準的是趙明手裡有刀，而且趙明不在乎有沒有人看著。
審訊室的門開了。蘇晚走出來靠在走廊牆上，手裡還夾著那幾張列印紙。她跟陸沉對視了一眼，什麼話都沒說。走廊裡印表機在隔壁房間裡咔噠咔噠地出紙，有人在大聲說電話。
“孫麗說了趙明給周甜發“明天八點半”那條訊息之後的事。”蘇晚先開了口，“小美死後孫麗接到過趙明的電話。趙明在電話裡跟她說“我手裡有名單，裡面沒有你。你別管閒事”。孫麗沒報警。”
“她為什麼不報？”
“她說她怕。她說趙明殺了小美的時候那麼冷靜，她怕報警之後下一個就是自己。而且她說她想了一晚上，小美是自找的。孫麗的原話是——“我教了她三年怎麼跟榜一維持距離別過頭，她非要越線。”三年時間孫麗一首在提醒她別往深了走，小美沒聽。”
陸沉抬頭看了一眼走廊天花板上的燈管。那根燈管中間有一段黑了，光明暗不均地鋪在走廊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