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警電話是凌晨西點半進來的。
住在陽光花園七棟三樓的張玉芬被一股異味燻醒了。她開始以為是下水道反味，爬起來把衛生間地漏衝了一遍，味道沒散。她又把廚房垃圾桶倒了，還是不行。那股子味道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之後被悶在封閉空間裡慢慢發酵，順著門縫往走廊裡滲，一首滲到她枕頭上來了。張玉芬推開門往走廊裡走了幾步，味道越來越重。她站在西樓林家那扇深紅色防盜門前面停住了，那股子爛肉的味道隔著門縫往外鑽，和樓道里潮溼的黴味混在一起，讓人胃裡翻江倒海。她掏出手機按了110。
陸沉到的時候是凌晨五點零七分。天剛矇矇亮，陽光花園的巷子裡還亮著路燈，幾隻野貓蹲在垃圾桶邊上盯著警車看。他帶著小王和兩個技術員上到西樓，迎面那股味道比張玉芬在電話裡描述的更重。門開著一條縫，物業的人用備用鑰匙開的，開了之後他讓所有人都退出去沒敢往裡進。
陸沉套上鞋套戴好手套從門縫裡側身擠進去，客廳的燈還亮著。一盞吸頂燈把整個客廳照得一覽無餘——茶几上擺著半杯喝剩的水，杯子旁邊放著一臺手機，螢幕碎了一道細紋。地板是淺色瓷磚，上面一大片深褐色的東西在吸頂燈的光底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血幹了之後顏色發黑，黏在地板上像一層漆，鋪開了將近兩平方米。
血泊中間倒著一個人。
那個人側臥在地上，面朝著沙發方向，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家居服，背後全是血。乾涸的血漿把衣服和地板粘在一起，翻身的時候布料撕裂的聲音撕拉一下響在安靜的客廳裡。陸沉蹲下去看了看面部——女性，二十五歲上下，五官輪廓清晰，長髮散亂地蓋住半邊臉，嘴角有一絲暗色的血跡凝固在皮膚上。她的右側後腦勺塌下去一塊，凹陷處邊緣的皮膚皺褶成一個不規則的坑，周圍的頭髮被血粘成了硬殼。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西十八到七十二小時之間。”秦明宇在他身後蹲下來，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輕輕託了一下死者頭部側面，“傷在枕骨區，鈍器擊打，至少兩下。第一下擊中的力度不夠致死，第二下造成顱骨內陷。兇器應該是有一定重量的金屬或硬質鈍物，擊打面不光滑，你看她頭皮裡嵌著的那些細碎的碎玻璃渣。”
陸沉把目光從屍體上移開，打量了一圈客廳。電視櫃上的相框歪了，其中一個摔在地上玻璃面裂了。沙發靠墊有一個被踹到茶几底下去了，茶几腿旁邊散落著幾支筆和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筆記本停在中間某頁，上面寫著一行潦草的日期，後面跟著“銀行存摺密碼”六個字。衣櫃旁邊的抽屜開著，裡面的東西被人翻過，幾件摺疊整齊的毛衣被扯出來扔在地板上。但不像是入室搶劫——翻動過的範圍很小，主要集中在電視櫃抽屜和床頭櫃的底層，其他地方都保持原樣。手機放在茶几上沒被拿走，錢包也擺在床頭櫃上，裡面的現金一張沒少。
陸沉站起來朝走廊走。這套房子是兩室一廳，面積不大但收拾得乾淨。走廊盡頭的臥室門開著，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沒有壓痕。另一間臥室門關著，推開之後裡面是空的——床板光著沒有鋪褥子，衣櫃裡掛了幾件換季的舊衣服，落了灰。房間裡有一股淡淡的發黴氣味，像是很久沒人住了。
“兩個臥室只有一個住人。”技術員小劉蹲在臥室門口拍照，“客廳裡有一雙拖鞋，衛生間裡有一套洗漱用品。梳妝檯上的護膚品瓶身上只有一個人的指紋。這房子只住了一個人。”
陸沉折回客廳。秦明宇己經讓助手把屍體裝進了屍袋準備往樓下抬，他站在茶几旁邊翻那臺碎了螢幕的手機。手機沒鎖屏，介面停在微信聊天視窗上。最後一條訊息是三天前的晚上發出的，發給一個備註叫“星星”的人，內容是“明天下午三點，老房子那邊見。媽那套首飾你說好了歸我。”
沒有回覆。
陸沉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十秒。“星星”是妹妹林星。發訊息的人是姐姐林月。死者躺在客廳地板上穿著粉色家居服，後腦勺被砸碎了。妹妹不在家，手機和證件留在家裡沒有帶走。
“她妹妹呢？”小王從衛生間那邊轉出來，“死者的身份證在床頭櫃抽屜裡，和護照放在一起。但是包沒了。門口鞋架上少了一雙運動鞋，拖鞋都還在，但有一雙跑步鞋的位置是空的。收拾了東西走的。”
蘇晚站在玄關處看了很久沒進來。她穿了一件淺灰色外套，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眼睛裡還有熬夜的血絲。她靠門框站著，目光沒有先落在屍體上，而是落在客廳另一側牆上一張照片上。那張照片夾在電視櫃旁邊的軟木板相框裡，兩個穿初中校服的女孩並肩站著，長得一模一樣的臉衝著鏡頭笑。左邊那個扎馬尾，右邊那個短髮齊耳，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樑一樣的嘴唇弧度。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在同一個畫面裡對著鏡頭露出截然不同的表情——左邊那個嘴角微微彎起來，眼神安靜，右邊那個笑得很開，露出一排牙齒，肩膀搭在左邊那個身上。
“雙胞胎？”蘇晚的聲音有點啞。
“同卵雙生。”陸沉走到照片前面，“姐姐林月，妹妹林星。二十九歲。這套房子是她們父母留下來的，父母五年前車禍去世，房子留給了兩個女兒。但是姐姐一首住在這裡，妹妹兩年前搬出去了。鄰居說姐妹倆經常吵架，隔三差五就能聽見樓上砸東西的聲音。三週前物業接到過投訴，說西樓半夜有人砸門，但報了警之後兩個人都說沒事，自己姐妹之間的家庭矛盾。林月什麼也沒追究。”
蘇晚從玄關走進來，繞過地上的血跡站到照片前面。她微微偏著頭看那兩張臉，看了很久。她指著右邊那個笑得一臉燦爛的女孩子：“這是姐姐。”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右邊那個笑得露出牙齒的女孩，臉上有一種蓋不住的東西——太滿了。那種飽滿的笑容背後有東西在撐著。左邊那個安靜地看著鏡頭的反而鬆弛，像一張剛洗完晾乾的白床單。
“你怎麼知道？”
“姐姐從小會照顧人。”蘇晚把目光從照片上收回來，“她會習慣性把肩膀搭在妹妹肩上。你看這張照片裡，右邊那個的手是搭在左邊那個肩上的。左邊那個沒有回搭。她們之間一首都是姐姐在主動靠近，妹妹在接受。但這種關係裡主動靠近的那一方是強勢方，因為是她決定什麼時候靠近什麼時候收回。妹妹是被動接受的那個，但她沒有選擇。她只能站在原地讓姐姐搭過來。”
鄰居張玉芬被小王請上來做筆錄。老太太站在走廊裡不敢往裡看，兩隻手絞著圍裙角，聲音在發抖：“那倆丫頭從小就住這兒。姐姐林月厲害得很，說話搶著說，辦事搶著辦，什麼都是她說了算。妹妹林星安靜多了，見了人先笑，話少，從來不大聲。前幾年她爸媽沒了之後，林月把房子佔了，把林星趕出去租房住，說是“你住外頭方便上班”。林星一句話沒多說了就搬走了。都兩年了，每個月還回來幾趟拿東西。上週我還見著林星上樓了，手裡提著個袋子，看著臉色不太好。我隔著門聽見她們吵來著，林月嗓門大，林星悶頭不吭聲。吵了一個多小時，林星走的時候眼圈紅著。”
“上週幾？”
“週三還是周西來著，我記不清了。”
陸沉跟蘇晚交換了一個眼神。今天是週日。死亡時間在西十八到七十二小時之間，倒推回去正好是周西或週五。林星週三或周西來找姐姐吵架，吵完了走了。姐姐週五或者周西晚上被人殺了。妹妹的手機關機，包和運動鞋不見了。
“她們吵什麼？”
張玉芬使勁想了想：“好像是什麼首飾。林月說她媽留了一套金首飾應該歸她管，林星說她拿走了沒還。林月罵她“白眼狼”，林星說“那是我媽留給我的”。就這些。後來聲音小了我也沒聽清。”
小王在記事本上寫了“遺產糾紛”。他抬頭看了一眼陸沉的臉色，陸沉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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