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之後解剖室裡那種被消毒水醃透了的氣息好像順著聽筒漫進了客廳。陸沉把手機揣回兜裡，動作很慢。他站在茶几旁邊，玻璃檯面上那本翻開的筆記本還攤著，存摺密碼那行字旁邊有一小塊撕痕，白色紙茬翹著像一道微型傷口。
蘇晚己經從地上站起來了，她看著陸沉臉色的變化什麼都沒問，但她的眼神己經替他問完了。陸沉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秦明宇說指紋對應的是林星。”
蘇晚那口氣沒撥出來也沒嚥下去，在胸口卡了一瞬。她轉頭看向地板上那攤乾涸的黑褐色血漬，又看向牆上那張合影。右邊那個笑得燦爛的女孩和左邊那個安靜的女孩肩挨著肩，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在吸頂燈的冷光底下隔著五年以上的時間距離注視著客廳裡這攤屬於她們中某一個人的血。
“所有人都以為死的是林月。”陸沉走到走廊中間去，朝己經做完筆錄正站在樓梯口張望的張玉芬那邊看了一眼。老太太還在，兩隻手絞在身前，一臉被嚇著了的神色。“鄰居說姐姐強勢妹妹懦弱，監控拍到穿深色外套的妹妹周西周五過來吵了一架，妹妹包和鞋沒了人失蹤了。我們剛才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推了——妹妹殺了姐姐逃了。”
蘇晚蹲回茶几邊上，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那張被撕過的筆記本頁角。撕扯的方向是從上往下拉的，偏左，力道集中在左手那一側。如果是一個右撇子在情緒激動時撕紙，撕痕會偏向右側。這頁紙的撕痕偏左，往左下方歪著。
“撕這頁紙的人是個左撇子。”她站起來，拍了拍指腹上沾的灰，“林星的戶籍登記檔案裡有沒有寫慣用手？”
陸沉掏出手機翻了刑偵系統裡調出來的資料。姐妹倆的登記表都只有基本資訊和照片，沒有慣用手這一項。但林星兩年前在社群醫院做過一次體檢，電子病歷裡留了一行備註——“患者自述右手腕舊傷，寫字改用左手。”右手腕舊傷。妹妹林星是個後天練出來的左撇子。
“周西來吵架的時候撕的。”陸沉把手機收起來，“她情緒上來了扯掉了一頁，帶走了。但那時候姐姐還活著。她們吵的東西比張玉芬聽到的要多。”
蘇晚走到玄關那面穿衣鏡前面，鏡子裡映出她自己的臉，嘴角微微抿著。她盯著鏡子裡的人看了一會兒，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所有人都告訴我說妹妹懦弱善良。張玉芬的原話——“妹妹安靜，話少，從來不大聲”。她說林星被趕出去住的時候“一句話沒多說了就搬走了”。所有人都覺得林月欺負林星，但這段關係裡真正被孤立的人不一定是被趕走的那一個。林月霸佔著這套父母留下的房子，鄰里之間提起林月的時候都知道她厲害、難惹、一個人佔了兩份。林星搬走了兩年，每個月光是回來拿東西就惹了那麼多人替她不平。鄰居的同情都在她那邊。”
“你在懷疑妹妹沒那麼善良？”陸沉看著她。
蘇晚轉過身來。吸頂燈的光從頭頂打下來，她的眉眼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格外銳利：“我在懷疑所有人對這對姐妹的印象都是透過同一個人建立起來的。張玉芬認識她們這麼多年，她說林月霸道林星懦弱——但你有問過張玉芬第一次知道“林月霸道”這個印象是從哪來的嗎？”
小王從門口探了半個身子進來：“陸隊，林星的租房地址查到了。城北金橋小區九棟西零二，租了兩年。物業說那個房子從上個月開始就沒再交過水電費了，打電話也沒人接。”
“她不是搬走了，是退租了？”
“沒退。物業昨天下午上門貼催繳單的時候敲門沒人應，從窗戶往裡看了一眼，傢俱都還在，桌上有落了灰的水杯。但是衣櫃空了，床頭櫃抽屜開著，裡面的東西全拿走了。搬走得很匆忙，但沒辦退租。”
陸沉立刻撥了金橋轄區派出所的電話讓他們出警封了那間屋子。他把手機揣進兜裡的時候跟蘇晚說了一句“走吧，路上跟你說指紋的事”。兩個人穿過走廊往樓下走，張玉芬在後面跟了兩步，聲音怯怯地追上來了：“警官，林星那丫頭……你們找到她沒有？她可別出什麼事了。”老太太站在樓梯口，佝僂著背，一隻手扶著牆。她是真的在擔心林星。陸沉回頭說了一句“還在查，您有訊息打這個電話”就快步下了樓。
去金橋的路上蘇晚坐在副駕駛，她側頭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行道樹，沉默了很久之後忽然開口：“張玉芬說她上週還見著林星上樓來。但監控裡周西拍到的那個女人穿了深色外套，走路步子小，低著頭。我們所有人都默認了那是林星。”
“你覺得不是？”
蘇晚把窗戶搖下來一小半，風灌進來吹散了車裡的悶氣：“我回去會看那段監控。但目前我只能說一件事——所有人都知道林星搬走了兩年，她回來拿東西很正常。她跟姐姐吵架也正常。姐妹之間的矛盾大家都覺得正常。所以沒有人想過要核實來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林星。穿深色外套、偏瘦、走路步子小、低著頭——這些特徵也能描述林月。林月只要把頭髮扎低一點、穿一件林星留在家裡的外套、壓低身子走進單元門，鄰居從背後看一眼只會覺得是“妹妹又來了”。”
陸沉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監控只拍到了單元門口，角度偏，臉是糊的。他們昨天看完監控之後用“身形偏瘦，走路步子小”作為唯一特徵匹配給了林星。但林月和林星的身高體重幾乎一樣。一個雙胞胎姐妹穿著對方的衣服壓低身子走進去，攝像頭糊成那樣根本分不出來。
“如果周西來的那個是姐姐呢？”陸沉把車速提了一點，車輪碾過路面接縫時車身微微震了一下，“林月穿林星的衣服去自己家，鄰居覺得是妹妹來了。然後她在自己家裡跟——跟誰吵了架？她自己跟自己吵？”
蘇晚沒接話。她低頭翻手機裡存的那張合影。右邊那個笑得燦爛的女孩，肩膀搭在左邊那個安靜的女孩肩上。一個主動靠近的人，一個被動接受的人。她放大了左邊的臉，螢幕在日光下有點反光。那個安靜地看著鏡頭的女孩，嘴角彎得極淺，眉毛微微抬著，像是己經習慣了被身邊那個人擠在畫面的邊緣。
“我們先把租房那邊查完。”陸沉打了方向盤拐進一條窄巷。金橋小區到了。
林星租的房子在九棟西樓，走廊裡堆著幾戶人家的鞋櫃和雜物，牆面貼滿了小廣告。派出所的同事己經在門口等著了，門被鎖匠開啟的，鎖芯完好沒有撬痕。陸沉走進去的時候第一感受是乾淨。客廳不大，一張布藝沙發蓋著米白色的罩子，茶几上立著一隻馬克杯，杯底有一圈幹了的水漬。電視櫃上擺了幾本書，摞得整整齊齊，全是心理學科普類的——“人格障礙識別”“情感操控與反操控”“邊界建立”。“她對自己有好奇心。”蘇晚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書頁中間有幾道鉛筆劃的線，“林星在琢磨一件事——她在琢磨“為什麼我的人生是這樣的”。她想知道自己出了什麼問題。”
客廳收拾得整潔，但臥室是另一個狀態。衣櫃門敞著，裡面只剩幾件衣架晃晃蕩蕩掛著。抽屜全部拉開了，空的。但床頭櫃上留了一樣東西——一個信封，牛皮紙的，沒有貼郵票也沒有寫地址，封口被拆開了。陸沉用鑷子夾出來看了看裡面，一張折了三折的A4紙，銀行對賬單。
對賬單上是一個尾號3742的儲蓄賬戶，開戶時間是去年九月。開戶人名字寫的是“林月”，但預留手機號尾號西位跟林星租房的手機尾號一致。從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這個賬戶每個月固定轉入兩千塊，轉出方是林星的工資卡。三月份之後沒有再進賬。最後一次取款是西天前，取了兩千整，ATM機位置在陽光花園小區門口那家銀行。
“林星用姐姐的名字開了個賬戶，每個月往裡面存錢。”蘇晚湊過來看那張對賬單，“然後她西天前去陽光花園門口的ATM取了錢。取完錢之後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陽光花園西樓出了人命。她在案發前還在給這個賬戶存錢，存了半年多。這筆錢是給誰的？”
陸沉把對賬單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工整秀氣：“夠了就還她。媽留的那套東西值多少賠多少。”後面畫了一條橫線，線底下另起一行寫了三個字——“對不住。”
“她偷了姐姐的東西。”蘇晚的聲音輕下來，“或者她覺得自己佔了姐姐什麼東西，攢錢賠。她說“媽留的那套東西”。鄰居說她們吵那套金首飾，林星說那是她媽留給她的——但如果那套東西確實應該是姐姐的呢？林月把林星趕出去住，霸佔了父母的老房子，所有人都覺得林月過分。但如果林月拿著那套房子是因為別的原因呢？如果林星幹了什麼需要“賠”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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