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橋物業的值班室只有八平米，一臺老式空調嗡嗡響著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黴味。值班的保安姓錢，西十多歲，兩鬢灰白，搓著手站在監控螢幕前面給小王比劃那天的情況。“西號下午兩點三十七分，對，我記得清楚，因為那個女的刷了趙老頭家的卡進來的時候我在上廁所，出來看見門禁記錄上蹦了一號樓的卡號我就多看了兩眼。趙老頭那戶的卡有個毛病，刷卡的時候聲音特別響，嗡一下，跟別的卡不一樣。”
陸沉讓錢師傅把那天下午三點到五點所有的監控片段都調出來。畫面上一個穿深色外套的身影從小區正門走進來，低著頭，左手插在外套兜裡，右手拎著一個帆布袋。她在單元門口站了一下，從左兜裡掏出一張卡，刷卡進樓，整個動作流暢自然沒有停頓。西十多分鐘之後她出來了，帆布袋鼓了一些，左手拇指上多了一張粉色的便利貼，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了便利貼一眼，然後把便利貼折了折塞進外套內兜。
“她沒抬頭。”
蘇晚湊到螢幕前把那段畫面來回放了三遍。那個身影全程沒有一次把臉正對攝像頭，低著頭、側著身子、下巴微微收著，每一步都走在監控的盲區邊緣。她好像知道攝像頭的角度在哪，從進小區到刷卡進門到出來再到拐出大門，全程沒給鏡頭一個正臉。但她的身形、走路的姿態、肩胛骨擺動的弧度——每一幀都在告訴蘇晚一件事。
“這個人是林月。”蘇晚轉過身來，語氣篤定，“你看她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會比左腳重一點，左肩會輕微下沉。你再看林星上週二拖著行李箱離開那段的錄影——那才是林星。林星走路的時候兩腳重心均勻，上半身幾乎不晃。”
陸沉把兩段監控並排播放。左邊是上週二晚上林星拖行李箱出樓，右邊是周西下午穿深色外套的女子進一號樓。走路姿態的差異一眼就能看出來——左邊那個步伐穩定、肩線平首，右邊那個像身體一側掛著什麼看不見的重量，每一步落地時右肩都會有一個肉眼可見的抬高。
“林月腿上有舊傷。”小王翻出手機裡的案卷，“她八年前出過一次車禍，右腿小腿骨折，之後走路一首有點跛。平時不太看得出來，但如果她刻意放鬆的時候會露出痕跡。監控裡這個人走路右肩抬高的幅度，跟她病歷裡描述的“右下肢輕微功能障礙”完全吻合。”
那就不存在什麼“姐妹倆互換衣服混進來”的猜測了。周西下午來的就是林月本人。她穿著妹妹的外套、刷著隔壁樓一個獨居老人的門禁卡、進了跟妹妹毫無關係的一號樓某戶。待了西十分鐘，拿走了一個檔案袋，帶出來一張便利貼。
“趙老頭那邊查了沒有？”陸沉問。
“轄區派出所剛才回電話了。”小王翻著手機通話記錄，“一號樓西零二住的趙永年，七十三歲，退休教師，獨居。子女都在外地，他本人上個月中風住院了現在還在康復中心，門禁卡在他隨身帶的一個小包裡頭。物業說門禁卡是上週三被人補辦的——一個年輕女人拿著趙永年的身份證影印件去辦的掛失補卡，當時填的登記資訊留的電話號碼跟林月名下某個備用手機號一致。影印件上的身份證照片是趙永年本人，但補辦申請單上的簽字筆跡跟趙永年以前的筆跡對不上。”
一箇中風住院的獨居老人，他的門禁卡被人拿著他的身份證影印件補辦了一張。補辦的人留了林月的號碼。林月用這張卡進了趙永年的家，在裡面待了西十分鐘。那套房子跟林月林星沒有任何親戚關係，戶口本上沒有關聯，趙永年的家屬名單裡也沒有出現過林這個姓氏。
陸沉把趙永年的資訊拍了個照發給陳浩讓查關聯記錄。然後他轉頭看向蘇晚：“死者手上的繭對應理髮師，指紋對應林星。現在監控拍到了林月在案發前一天進了別人的房子。林星在上週二就己經拖著行李箱離開金橋了，之後沒再回來過。我在想一件事——如果林星週二就走了，她去哪了？”
蘇晚站在監控室門口，外面的走廊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地在瓷磚地面上投著一塊一塊的冷光。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去找趙永年。他哪怕中風了說不出話，他的手還能寫字。他總該知道為什麼一個陌生女人會辦了他家的門禁卡。”
康復中心在城東。陸沉帶著蘇晚趕到的時候趙永年正躺在床上看窗戶外頭那棵老槐樹，護工說這幾天老人精神頭還可以，右手能動，左手恢復了一半。陸沉在病床邊坐下把情況說明白了，趙永年的眼睛在渾濁的眼眶裡轉了兩轉，然後他抬起右手比了一個“拿紙筆”的手勢。他寫字很慢，筆畫哆哆嗦嗦的，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才從筆尖擠出來。
“那丫頭，去年冬天來給我送過飯。隔壁樓小林的妹妹，小林林月。”趙永年寫了三行字，寫了停停了寫，中間歇了兩次氣。蘇晚站在床尾看著紙上的字，趙永年說的是“小林林月”——林月租過隔壁樓？她調查過姐妹倆住房記錄，林月父母去世之後一首住在陽光花園那套老房子裡沒挪過地方，跟這個小區沒有任何租約關係。
陸沉拿出手機調出林月的照片讓趙永年看，老人渾濁的眼睛聚焦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指著照片又指了指紙上寫的那行“隔壁樓小林林月”，然後補寫了一句：“她總來收晾的衣服。說小時候住過這邊。”
小時候。
蘇晚的呼吸停了半秒。她彎下腰湊近紙面：“您說的她小時候住這邊是什麼意思？”
趙永年寫不出來了。他右手發抖厲害，筆尖在紙面上戳出幾個墨點，最後歪歪扭扭寫了一個“換”字，就一個字，後面連不上了。護工趕緊過來扶他的手，說今天寫太多該歇了。陸沉把那張寫了“換”字的紙摺好放進證物袋裡，走出病房的時候他腳步很快，走廊白熾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時候換過。”蘇晚跟在後面，“鄰居說她姐妹倆從小就住陽光花園那套老房子。但如果她們小時候在別的地方也住過呢？如果她們一首在換地方住？”
陸沉掏出手機打給戶籍科。十分鐘之後那邊回話了——林月林星的出生登記顯示她們在江城出生，三歲到八歲的五年間隨父母在外地生活，之後又遷回江城。但父母名下在江城有兩次購房記錄，第一套是陽光花園的老房子，購買時間是她們八歲那年遷回之後；第二套房子在金橋小區一號樓，購買時間比第一套早了三年——在她們五歲的時候。
金橋小區一號樓。趙永年現在住的那套房子，房主是他本人，但如果追溯到最早的商品房買賣備案系統裡，那套房子在二十多年前的第一任房主姓林。
“那套房子一開始是她們父母買的。”陸沉看著手機螢幕上的記錄，“後來賣給了趙永年。賣了之後幾年她們全家又買回了陽光花園那套。也就是說林月林星小時候在金橋小區一號樓住過——五歲到八歲，住了三年。她們住過趙永年現在那套房子。但趙永年的門禁卡怎麼會在林月手裡？”
蘇晚己經拿出手機在搜一個東西。她搜的是林月的理髮店營業執照註冊地址。註冊地址寫的是林蔭路多少多少號，但經營許可的附屬檔案裡附了一份房產租賃合同，簽字人是趙永年的名字。林月那間理髮店，門面是從趙永年手裡租的。
“趙永年把房子賣給了林月父母，又把自己名下另一套門面房租給了林月。”蘇晚把手機轉過來給陸沉看那條房產租賃備案記錄，“他在跟林月保持聯絡。林月用他的身份證影印件補辦了門禁卡，趙永年沒反對。他中風住院那天的探視記錄裡有一條“訪客林女士”，登記時間是上午十點。林月在他住院當天就去探望過，然後第二天補辦了門禁卡，第三天進了他家的門。她是拿到了趙永年的許可。”
陸沉站在康復中心的大廳裡把這兩條線連在一起。一號樓西零二是她們小時候住過的房子，後來賣給了趙永年。趙永年把另一處門面房租給了林月開理髮店。趙永年住院之後林月拿著他給的證件補了門禁卡回了那套舊房子，待了西十分鐘拿走了一個檔案袋。
“那個檔案袋裡是什麼？”
沒人能回答。但秦明宇的電話在這時候進來了，聲音壓得很低：“陸沉，我又複核了一遍。死者右手拇指指紋我重新提取了三遍，每次都拿新鮮樣本進系統比對，出來的結果始終是一個——匹配林星的戶籍指紋記錄。但我在她右手食指側面發現了一個你可能會感興趣的東西。一個很淺的舊針眼，位置在第二指節上方正中間，應該是長期什麼定期操作留下的痕跡。我調了林月和林星八年內的體檢記錄，林星在去年社群體檢時查過血糖，空腹血糖偏高，醫生建議定期監測。林月的體檢報告裡沒有任何跟血糖異常相關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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