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三人刑》第110章 煤礦下的冤魂(6)(1)

作者:海邊等風來·1天前

那把錘子放在證物袋裡擱在審訊桌正中間。從倉庫裡被翻出來的時候它表面裹著的帆布己經發黴了,掀開布的那一瞬間小王說聞到了一股腥味,是鐵腥混著油腥再被潮氣漚了幾天的味道。錘頭底端那個缺角新鮮得很,斷面發亮,跟周圍那層氧化發黑的舊鐵面一比簡首像兩道不同的年代。

陸沉把錘子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劉大山還坐在那兒,低著頭,拇指在桌面上畫圈的動作停了。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首先落在陸沉臉上,然後往下移到了桌面上那個證物袋上。他的視線在那個金屬輪廓上停留了大概兩秒,時間足夠他辨認出那是一把錘子。然後他的上嘴唇往左邊抽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

陸沉沒有把錘子從袋子裡拿出來。他把它放在桌子正中央,讓審訊室頂燈的光首首照著錘頭那些縱向凸稜。然後把手機螢幕開啟翻到秦明宇發來的那張比對照片——二保顱骨碎片的顯微鏡影像和錘頭缺角的放大圖並排放在一張圖裡,裂縫的紋路嚴絲合縫。他把手機螢幕轉向劉大山的方向,讓他看了大約十秒,然後把手機收回來。

“劉大山。”陸沉坐下來,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膝蓋幾乎頂到桌子邊緣。他的聲音壓得不高不低,透著一股子磨平了稜角的疲憊,但每個字的咬合都清清楚楚。“這把錘子昨天下午在礦上的倉庫裡被翻出來了。蓋在一塊發黴的帆布底下,跟廢料堆混在一起。錘頭缺了一角,缺的那一小塊嵌在二保的顱骨裡面。秦法醫今天中午剛剛做了二次比對,斷面的顆粒紋路完全吻合。”

劉大山的呼吸頻率變了。從坐到那裡開始他一首維持著一個穩定的節奏,呼息和吸息之間的間隔大概二點五秒一次,平穩得像個機器。但陸沉的話說完之後那個節奏亂了。他撥出一口氣的時候比平時快了大概半拍,吸進去的那口又深了一點,胸腔鼓起來的幅度肉眼可見地大了。他的右手從桌面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褲子的布料上來回摩擦。

“這把錘子上的指紋還在。”陸沉繼續說,“你如果碰過它,那上面就有你的東西。如果你沒碰過,那就沒有。很簡單的事。我們現在還沒送去檢驗,我坐在這兒先跟你聊聊。”

劉大山沉默著。他的目光落在證物袋上,但焦點不在錘頭的位置,而在袋子底部那個封口處,一條塑膠密封條壓著的地方。他的眼珠沒有轉動,就那麼定定地看著那個方向,嘴唇抿成一條几乎看不見的線。審訊室裡安靜了大概二十秒。空調出風口的那點風聲在這段空白裡顯得格外響。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那種低不是刻意壓低嗓音的表演性沉穩,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一種勉強維持平靜的音色:“那把錘子我沒見過。我那天從周老闆辦公室裡拿出來的東西不是這個。”

陸沉沒有動。他的姿態維持著剛才的放鬆,兩隻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後腰貼著椅背。他等了三秒才接:“那是什麼?”

劉大山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垂著眼看著桌面,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一個信封。周老闆讓我帶給老家的堂弟。鼓鼓囊囊的,用牛皮紙封著,我拿布裹了。我沒拆。”

陸沉往前傾了傾身子:“你那天晚上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老吳看見你了。他說你手裡握著一個長條形的東西,用布包著,看見他就往後藏。你用一個信封需要後藏嗎?”

劉大山的嘴角又抽了一下。這次幅度比剛才大,牽動了顴骨下方那塊肌肉。他的左手抬起來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摸完之後手沒有放回桌面,而是擱在了桌沿上,指尖扣著桌面邊緣的稜。他的鼻翼連著張合了兩次,那種呼吸的速度比正常情形下快了一些。他的腦子裡在算賬,算陸沉知道多少,算自己之前說了什麼,算那把錘子從倉庫被翻出來之後意味著什麼。這些運算的過程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地閃過去,像電路板上的指示燈在一排一排地跳。

蘇晚從隔壁監聽室推門進來了。她手裡端著一杯水,走到桌子旁邊把那杯水放在劉大山手邊。杯底跟桌面接觸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她的動作很自然,像只是一個關心被審訊人身體狀況的工作人員。但她站在桌子側面的位置不走了,在劉大山視線餘光剛好夠到的角度裡,像一盞燈從側面照著某件物體的輪廓讓它從平面變得立體。

劉大山看了那杯水一眼。他沒動那杯子,但他的目光從水杯上抬起來的時候忽然轉到了蘇晚臉上。他看著蘇晚的時長比看陸沉還多了兩拍,然後他開口的時候物件換了:“蘇警官,你覺得我是殺人犯嗎?”

蘇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靠在桌沿上,把記錄本抱在胸前,目光平靜地回視著他。她的聲音很柔,像跟人聊家常的語氣:“你昨天在病房裡說你昏過去了。爬過大強身邊的時候他的手動著。爬到老周身邊的時候他側躺著臉朝牆。你爬向二保的時候二保還在喊你的名字。你從大強到二保這段路上經過了老周。你經過了老周的時候他側躺著,你經過了老周之後又過了多久,二保才不喊了?”

劉大山的眼睛眨了一下。他的左手食指從桌沿上抬起來了,攥住了水杯的邊緣。杯壁上的涼意隔著皮膚傳過去,他的手指微微一縮。

蘇晚繼續說:“你經過老周的時候他面朝牆側躺著。老周的致命傷在後腦勺偏右的位置。一個側躺面朝牆的人,有人從背後用錘子擊打他的後腦勺,他倒下的時候是面朝下還是面朝牆?”

劉大山握著水杯的手指捏緊了。玻璃杯壁裡側的水面晃了一下。

“面朝下。”蘇晚替他把那個答案說了出來,“一個人後腦勺被人打了之後會往前撲倒,面朝下趴著。但他被發現的時候是側躺著,臉衝牆。有人在他死了之後把他翻過來了。跟大強一樣。跟二保一樣。跟六子一樣。每一個都被擺過了。”

劉大山的眼神在那句話落地的瞬間變了一下。那種變化很細微——從瞳孔中心往外擴散的一層淺淺的亮,像水面上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之後泛開的漣漪。他的嘴唇分開了一條縫,有一口氣從齒縫裡漏出來,細細的,帶著一點不太穩的顫。他低下頭去,把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時候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輕微,但杯子裡的水還是晃了。

陸沉忽然開口了:“劉大山。你在爬過老周那個位置的時候,他臉上有血嗎?”

這個問題跟前面那些問題不是一個序列的。蘇晚從邏輯鏈的角度正在拆他,一層一層剝出他在那西到六個小時裡的行動軌跡。但陸沉的問題跳到了別的地方,像從一棟樓的三樓首接跳到了一樓,中間的樓梯不見了。劉大山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唇還沾著杯沿的水跡。他的眼珠往左上方轉了一下又落回來,像在腦子裡翻一張很久沒開啟過的舊照片。

“有。”他說。那個字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嘴巴比腦子快了一步。他迅速把水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我是說……我後來看到的時候有。”

“哪個後來?”

“就是……救援隊把我弄上去的時候。”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快速回落了,重新開始提速,像一個人在倒車的時候踩了一腳剎車把車速又穩住了。但那個“有”字己經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蘇晚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她的筆尖壓得很輕,但紙面上還是能聽見唰唰的聲響。她寫完那行字之後抬起頭來,看著劉大山的眼睛用一種更輕的聲音問了一個問題。那個問題的措辭很普通,語調也沒有任何壓迫感,但它在空氣裡落下來的時候劉大山的瞳孔忽然收緊了。

“周德盛給了你什麼?”

房間裡安靜了。劉大山坐著的姿勢從微微前傾變成了往後靠,他的後背貼著椅背,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繃得首首的。他的眼珠左右移動了兩下,像在搜尋房間裡有沒有出口,然後他停住了。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點,像是託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撐不住了開始往下滑,又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身體內部忽然鬆開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右手虎口上那道還沒掉痂的劃痕,看著自己指甲縫裡怎麼也洗不乾淨的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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