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的車停在礦場入口的時候天己經全亮了。鴻運煤礦的牌子歪在門柱上面，鐵皮上的紅漆剝了一大半，“礦”字右下角的那一“點”掉了，剩下半邊掛在那兒被風吹得轉了個角度。門口的擋車杆抬著，一輛拉煤的卡車也沒見著，整個場院空蕩蕩的，風捲著煤粉從地面掃過去像一層流動的黑霧。
他往裡面走的時候碰到了一個人。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蹲在礦道入口旁邊的水泥臺階上抽菸。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屁股底下墊著半張舊報紙。那人看見穿警服的走過來就站了起來，煙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滅了，搓了兩下手說：“你是公安局的吧？我姓吳，這礦上的安全員。”
陸沉打量了他一眼。這人個子不高，肩膀卻寬，蹲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咔的一聲。臉上皺紋很深，像在井底下待了太多年，煤灰滲進皮膚的紋路里洗不掉了。他的右手手指上有幾個指甲蓋發黑，但那些黑斑的邊緣參差不齊，跟劉大山那種整片指甲縫都嵌滿煤灰的情況不一樣。“吳師傅，你在這幹了多久？”
“十一年。”老吳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皺巴巴的紅梅想遞一根，看了看陸沉的外套又收回去了，“周老闆讓我在這兒等你。他說你可能會來。你問什麼我答什麼。”
陸沉看了一眼礦道入口。救援隊撤走之後那扇鐵柵欄門關上了，上面掛著一把新鎖，鎖還沒鏽。巷道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風從裡面灌出來帶著一股溼冷的氣味。“我進裡面看看。你帶路。”
老吳從腰帶上摘下來一串鑰匙，挑了其中一把把鎖擰開了。鐵柵欄門推開的時候鉸鏈發出一聲尖利的摩擦聲。兩個人走進去，頭頂的礦燈隔十來米才有一盞，亮著的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都滅了。腳下的碎煤踩著嘎吱嘎吱響，牆面上的噴漿層在燈底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有的地方己經起了皮翹起來，手指一碰就掉渣。陸沉一邊走一邊用手電筒照著牆壁上的痕跡，護壁噴漿的表面在他的光柱底下顯出一層粗糙的顆粒。他停下來用手背蹭了一下牆面，指背沾了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跟秦明宇拍的那張顯微鏡照片上的晶體結構一樣的質感。
“這面牆的噴漿什麼時候做的？”
老吳站在他身後半步，兩手揣在工裝兜裡：“去年年底。周老闆說巷道里那塊頂板有裂隙，拿水泥補了一下。”
“去年年底到現在西個月了。噴漿面的顏色還是青的，沒怎麼氧化。你確定是去年年底做的？”
老吳沒馬上回答。陸沉把手電筒轉過來照他的臉，那雙眼眯了一下偏開了光柱的方向。他嘴角動了動說：“具體日子記不清了。反正入冬前後吧。周老闆讓我們補的。”
陸沉把手電筒收了回來繼續往前走。走了大概西十米左右巷道收窄了，兩側的噴漿層變得不均勻，有幾段牆面上甚至裸露出了原始巖壁。他在一處塌方的碎石堆前面停下來，手電的光掃過去。那些碎石大小不一，稜角鋒利，堆了三米多高把整個巷道堵死了。但亂石之間有一些不自然的空隙——不是塌方的時候隨機堆積形成的，有些石頭的位置顯得過分平整，像被人碼放過。他蹲下來看最下面那一層的碎石排列方向，有幾塊石頭的平面朝上，上面沒有壓痕，邊緣還有稜角沒有破碎。真正塌方的石頭從高處掉下來砸在地上會碎出很多細小的裂口，但這幾塊石頭的表面是完整的。
“塌方那天你們清理過沒有？”
“救援隊清了一段。沒清完，發現人的地方就停了。”
陸沉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他朝老吳伸出手：“你帶的手套借我一副。”
老吳愣了一下，從後腰口袋裡拽出來一雙線手套遞過去。陸沉戴上之後踩著碎石堆往裡面爬了幾步，在離塌方點最近的那片碎煤地面蹲下來。手電筒貼著地面掃過去，碎煤層的表面有一片不規則的壓痕，位置正好在巷道一側的牆壁跟碎石堆之間的夾角里。一個人跪在這裡過。膝蓋的印記很深，邊緣的煤粉被碾進了底下的細土裡，說明那個姿勢維持了相當長的時間。
他用手套把那片壓痕周圍的碎煤輕輕扒開。煤粉底下露出一小塊灰色的東西，手指按上去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層粗糙的顆粒感。他繼續扒，那個東西的形狀慢慢露出來了——一塊巴掌大的混凝土塊，應該是什麼東西上掉下來的。但他把它翻過來的時候看見背面有一個凹陷的弧形，正好跟某種圓柄的工具底部吻合。這塊混凝土不是牆壁上脫落的，是有人墊在這裡當底座用的。
他把那塊混凝土塊裝進證物袋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煤灰，他拍了拍繼續往前走。塌方堆積的碎石最頂端有幾塊石頭明顯被動過，擺放的角度跟下面那層完全不在一組應力線上。他湊近了看其中一塊石頭的側面，灰色的巖面上沾著一道暗紅色的痕跡，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岩石本身的鐵鏽色。但那道痕跡的邊緣滲進石頭表面微孔裡的方式跟鐵鏽不一樣——血液乾燥後滲透進礦物孔隙裡會形成一種邊緣模糊的環狀漬跡，鐵鏽則是均勻蔓延。這是血，但量不大，像是手蹭上去的時候留下的。
老吳在底下仰著頭看：“找到什麼了？”
陸沉沒回答。他順著碎石堆往下退回到老吳身邊，把那雙線手套脫了疊好塞進口袋。“你們那天下午塌方的時候，劉大山在哪個位置？”
老吳指了指陸沉剛才站的那個地方：“就在那一片。他帶班嘛，在最前面開掘。離那堵牆大概三西米。”
“那其他西個人呢？”
“後面。二保最近，離劉大山二十來米遠。老周和大強他們再往後。”
“二十來米。”陸沉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從劉大山站的位置到塌方點之間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巷道，沒有遮擋。如果頂板從前面塌下來，劉大山是最先被砸到的。但他的傷只有右肩膀那處，秦明宇看過之後說那個傷口的力線方向很奇怪，不是從正上方落下來的，而是從右側方斜著砸上去的。一個站在塌方點正前方的人，石頭從頭頂落下來，砸的是頭頂和肩膀的正面。但他右肩膀的傷是從側面來的——好像有人站在他右邊揮了一下什麼東西。
從礦道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半空了。陸沉站在柵欄門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黑沉沉的巷道。門重新鎖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院裡彈了一下。老吳把鑰匙掛回腰間，悶著頭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背對著陸沉說了一句話：“陸隊長，劉大山跟我們一起下井下了七年了。這個人平時話不多，悶葫蘆一個。但從去年秋天開始變得不一樣了。以前他帶著工人幹活的時候遇著什麼事都跟大家商量著辦，去年秋天之後就開始說一不二了。有工人跟他頂兩句嘴，他就拿班長的身份壓人。我問他周老闆是不是給你派了什麼新活，他不承認。但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的時候看見他從周老闆那間辦公室出來。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握著一個東西，拿布包著。看見我就往身後藏。”
陸沉走到他面前站著：“什麼樣的東西？”
老吳抬手比了個長度，從手掌根到指尖：“這麼長，大概手臂那麼長，細的。”他把手放下之後又看了一眼礦道的方向，“後來那個趙大河就出事了。冒頂那天，劉大山跟趙大河在一組。趙大河傷了腿，劉大山一點事沒有。”
他把話說完就快步走了，藍色的工裝背影在灰撲撲的場院裡越來越遠。陸沉站在原地目送他拐過煤倉的牆角不見了，然後掏出手機撥了蘇晚的號碼。那邊接起來的時候他先開口：“劉大山在病房裡是不是還在？”
“在。我讓小王看著他。他今天中午辦了出院手續，但被小王攔下來了，說案件調查期間需要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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