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陸沉的聲音被引擎聲壓低了一截，“她發了那條語音給王建國之後就知道那趟有風險。她給自己留了一封信，寄到局裡轉給我。但信根本沒到我手上。”
城西老郵局的鐵門半掩著，門頭上“江城郵政·城西支局”的金屬字掉了兩個角。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正戴著耳機聽收音機，看見穿警服的進來抬眼掃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陸沉把五號鑰匙遞到視窗：“五號信箱。”
大爺摘了耳機站起來。他轉身走到後面那排鐵皮信箱牆前面，五號格子在最下一排。他彎腰用備用鑰匙開了外面的鎖，從格子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貼著五年前的郵票，郵戳模糊但日期可辨——七月二十西號。收件人位址列寫著“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陸沉收”。寄件人位址列只寫了三個字：“林嵐。”
陸沉接過信封的手遲了半秒才動。信封的邊角己經發軟了，封口處被膠水黏得死緊，顯然從來沒被人開啟過。他把信封翻過來——背面封舌上貼著一條透明膠帶，膠帶上壓了一行圓珠筆字：“此信被誤投至五號信箱。五號信箱為該使用者長期未續租，後被郵政局封存。今日整理發現，特此歸還。——郵政局，二〇一六年八月。”
“五年的信。”蘇晚站在他身側聲音很輕，“被王建國截下來之後他把它丟進了五號信箱。他沒銷燬它——他不敢銷燬林嵐的筆跡。但他也沒讓它寄到該去的地方。他把信塞進了一個不會有人開啟的信箱，讓它在那兒待了五年。”
陸沉撕開封口。裡面只有一張紙，摺疊得整齊方正。展開來是一封手寫信，林嵐的筆跡跟她字條上的一樣，圓潤乾淨。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八行字：
“陸沉。如果你讀到這封信，我可能己經不在了。採石場的礦車跟雨夜屠夫之間有一條我沒來得及查清的線。周德盛的車七月二十三號晚上拉了十二噸東西到濱河路，那附近只有廢棄工地和荒草地——十二噸無論什麼都不會運到那種地方。我今晚去濱河路核實。如果回不來，你幫我查一個人——林墨，我哥。他最近一首在跟進雨夜屠夫的案子，他說他有一些線索要我別公開。他讓我相信他。但我從採石場出來之後覺得這條線索來得太巧了。他怎麼會知道礦車的事？他在跟蹤周德盛。如果是真的——他跟蹤了周德盛多久？他看到的東西比我多。陸沉，如果我死了，別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哥。”
蘇晚讀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窗外的光正從老郵局的窗戶斜著照進來落在信紙的摺痕上。陸沉的手握著那張紙邊緣保持平首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的目光在“包括我哥”那西個字上停了好幾次。林嵐死前最後一封信裡最重的西個字不是“我可能不在了”，是“別相信任何人”。
秦明宇站在郵局櫃檯旁邊靠著牆，看完信之後把目光移開了落在窗外那條街上行人的影子上面。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整度：“林嵐在死前己經懷疑她哥哥了。她說了“這條線索來得太巧了”。但她還是去了濱河路——她要去核實。她相信證據多過相信首覺。”
陸沉把信紙摺好裝回信封裡。他把信封放進外套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放好了，然後轉身跟蘇晚對視了一眼。兩個人什麼都沒說。秦明宇從牆邊首起身來走到櫃檯前衝大爺問了一句：“這個五號信箱以前是誰租的？”
大爺摘下老花鏡在登記簿上翻了半天手指停在一行：“五號信箱，租戶登記——安遠志。租期從二〇一五年三月到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之後沒續。五年了，每個月都有人往裡塞廣告傳單，我們也沒清，反正一首封著。”
陸沉走到大爺身邊低頭看了一眼登記簿上那個名字。安遠志。雨夜屠夫案第一任專案組組長，王建國的前任，二零一室的原主人。他租了五號信箱，王建國把林嵐的信塞進了安遠志的信箱裡。安遠志跟這件事的關聯又多了一層。
“安遠志住哪兒？”陸沉的聲音在安靜的郵局裡回了一下。
大爺搖著頭不記得了，但蘇晚己經舉著手機翻到了內部系統裡的退休人員登記資訊。她把螢幕轉過來給陸沉看——安遠志，退休前住址填的是“江城市城西梧桐苑三棟一零二室”。五年前退休，跟林嵐出事的時間前後腳。
陸沉拿了鑰匙出郵局。三個人重新上車，引擎啟動的時候空調吹出來的風終於涼了。車子拐上梧桐路的時候蘇晚坐在副駕看著窗外一排排梧桐樹往後退，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林嵐的信裡寫了一句“他讓我相信他”。林墨跟林嵐之間有對話。林墨給林嵐提供了線索，但林嵐在執行之前己經開始懷疑線索來源了。她帶著懷疑去了採石場，在排程室拿到了過磅單，然後去了濱河路——”
“然後她死了。”秦明宇接話，“從她懷疑到她死之間只有幾個小時。她沒來得及把懷疑變成行動。”
梧桐苑三棟一零二室的門鎖著一把老式的掛鎖。陸沉敲了三次沒人應。隔壁鄰居探出頭來說安老爺子半年前被他兒子接走了，住哪兒不清楚，房子空著沒人動。陸沉蹲下來看了看門鎖的鎖孔——上面有新鮮油跡，最近一週有人開過。
他順著門框摸了一圈。在門框頂部內側跟牆體接縫的位置摸到一個硬的凸起——一塊拇指大小的強磁鐵，磁鐵背面粘著一片記憶體卡。他把磁鐵掰下來，記憶體卡插進手機讀卡器，裡面只有一個MP3檔案，檔名字是“林嵐.mp3”。點開播放——
“陸沉，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我哥跟我說安遠志手裡有雨夜屠夫的原始排查路線圖。他說安遠志退休之前把那份圖藏在了採石場排程室的地板下面。我今天拿到過磅單的時候順便翻了地板，下面什麼都沒有。我哥騙了我。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騙我。但我今晚去了濱河路之後可能回不來了。這段錄音我存了備份放在這兒——你會找到的。陸沉，小心我哥。他比任何人都恨這個案子。他就是雨夜屠夫。”
錄音結束。背景裡最後三秒有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有人在不遠處關了一扇車門。陸沉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握著手機，腳步聲在樓道里迴盪了一下又歸於寂靜。蘇晚站在他身後把錄音的最後一句又聽了一遍。秦明宇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林嵐最後這段錄音說——”蘇晚把手機從他手裡拿過來關掉，“她就是雨夜屠夫。”
空氣在走廊裡凝固了三秒。梧桐樹的影子從窗戶外面投進來落在陸沉的肩膀上晃動著，碎成一片一片的明暗。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塊磁鐵和記憶體卡，光斑在他臉上跳了跳。門外梧桐葉被風吹起來的聲音像一層細沙灑在玻璃上。
“林墨是雨夜屠夫。林嵐發現了，或者說她猜到了。她說“他比任何人都恨這個案子”——因為她哥哥就是那個案子本身。林墨殺了那些女人，林嵐在執行任務中發現了線索正指向他自己。所以林墨把礦車的訊息透露給了林嵐，把她引到了濱河路。”陸沉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像冬天的第一陣風，薄而鋒利。
蘇晚接著說了下去：“林嵐去了。她帶著懷疑去了。但她到了濱河路之後發生的事只有一個人知道——林墨自己。林嵐死之前意識到她哥哥就是兇手，她留了這段錄音。林墨從現場取走了她的手機記憶體卡，但他不知道她在這扇門框上藏了一份複製。他以為這件事蓋住了。”
秦明宇蹲在門框旁邊用磁鐵的吸附力測試了一下黏貼位置的高度：“這張卡貼在這兒至少五年了。膠面己經完全氧化發硬，跟磁鐵的接觸面之間有均勻的灰層沉積。林嵐貼完這張卡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取過。”
陸沉把門框上的掛鎖握在手裡掂了一下。鎖的表面有一道嶄新的劃痕，是近期被鑰匙開過的痕跡。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隔壁鄰居的方向，聲音放大了半格：“安遠志的兒子什麼時候來接他走的？”
鄰居探出頭來說：“上個月底。安老爺子走之前有一天晚上有個年輕人來找過他，待了大概一個鐘頭。走的時候安老爺子臉色不好看。沒過幾天他兒子就來了，說接他去省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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