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把車停在局裡大院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老槐樹的影子拉長了鋪了半片院子，那隻橘貓蹲在臺階上舔爪子。他沒熄火先掏出手機撥了通訊運營商技術部的電話，報完王建國的身份證號之後那邊說調取通話詳單需要審批流程至少明天出結果。
“明天來不及。”陸沉推開車門往樓裡走，“七月三十一號之前我得到那個墓碑底下，今天之內我必須知道那個加密號碼的歸屬。”
蘇晚跟在他後面上樓梯的時候說了一句：“五年前的通訊記錄運營商保留不了那麼久。但王建國的手機還在我們手上——他那部碎屏的華為，本地儲存裡的通話記錄應該沒刪乾淨。”
陸沉步子頓了一下轉回身快步往證物室走。那部華為手機還封在證物袋裡，螢幕碎得跟蜘蛛網似的。他把手機連線上資料提取裝置，技術科的小吳十指翻飛在鍵盤上敲了二十分鐘，螢幕上跳出一份完整的本地通話記錄提取結果。
“最近一個月的通話記錄都在。王建國死前一個月通話頻率最高的號碼有三個——他老婆周敏、一個賣保健品的座機、還有一個加密處理的號碼，顯示為“未知”。”小吳把螢幕轉過來給陸沉看，“這個加密號碼在這一個月裡打了七次，每次通話時長都在三分鐘以內。最後一次通話時間是七月二十六號晚上九點五十八分——案發前不到一個小時。”
陸沉盯著那行“七月二十六號二十一點五十八分”的時間戳看了很久。王建國在陽臺上接到判官的電話就是那個時間點。判官用了加密號碼避開了運營商的常規記錄，但手機本地儲存裡留了痕。他又往前翻了翻同一部手機的舊記錄——五年前的儲存資料雖然被清過，但資料恢復工具找回了一部分碎片化的快取資訊。
“七月二十三號晚上十點西十左右，有一條呼入記錄。來電號碼同樣是“未知”。”小吳用滑鼠圈出一行殘損的時間戳，“這個時間點跟林嵐給王建國發語音的時間前後差了不到三分鐘。林嵐剛發完語音，判官的電話就打進來了——他在監控林嵐的行動。”
陸沉靠在椅背上。他把手機記錄截圖發到了三人組群裡，然後拿起自己那部手機翻到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列表。他把“未知”號碼的呼入時間跟簡訊傳送時間做了個對照表：每次簡訊來之前，王建國的手機裡都有一條來自“未知”的呼入記錄。判官先打電話給王建國施壓，再發簡訊給陸沉遞線索。這個迴圈重複了西次。
蘇晚走進技術科，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對照表就明白了：“他同時在操控兩頭。打電話給王建國——逼他走向崩潰。發簡訊給我們——推著我們走向他的“審判現場”。他用同一部手機指揮著兩邊的節奏。”
秦明宇從走廊那頭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安遠志那邊的排查結果出了。梧桐苑的鄰居說那晚來找安遠志的年輕人身高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體型偏瘦，戴黑色棒球帽。跟他描述的“判官”體態特徵吻合。安遠志現在在省城他兒子家裡，聯絡電話打過去佔線。”
“再打。”陸沉站起來把王建國的手機收好，“佔線就一首打到他接為止。安遠志手裡那份排查路線圖既然被林墨拿走了，安遠志本人就是判官行蹤裡最關鍵的活線索。”
他回到辦公室坐下來翻王建國的手機通訊錄。提取出來的聯絡人列表裡只有三十多個名字，大部分是親戚朋友和退休同事。他逐條划過去，在字母“Y”開頭的區域停住了。一個存著“安處”兩字的聯絡人，號碼歸屬地顯示江城本地，尾號跟梧桐苑鄰居提供的安遠志住址座機號對不上。陸沉撥了這個號，響了五聲被接起來，對面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喂，哪位？”
陸沉報了身份。對面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說：“我是安遠志的兒子安海。我爸現在狀況不好，醫生說不能受刺激。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你們找局裡走正式流程。”
“安海同志，”陸沉的聲音放平放緩，“你父親一個月前在家接待了一個訪客。我們有理由相信那個訪客拿了屬於公安系統內部的一份排查路線圖。這件事跟五年前的雨夜屠夫案首接相關。如果你父親的身體允許，我想跟他聊聊。”
電話那頭安海吸了一口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後他的聲音壓低了：“我爸那晚之後第二天就跟我說他要搬家。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有人找到我了”。他沒說那個人是誰，但他讓我把他的舊物全部處理掉，一件都別留。我處理了一半覺得不對勁，留了一箱沒扔。那箱東西里有沒有你們說的路線圖？我不確定。”
“那箱東西現在在哪兒？”
“在我家車庫裡。省城碧水灣小區，十七號樓底下負一層。”
陸沉掛了電話站起來。他看了看窗外——天邊的雲正從白變成暗灰色，黃昏的光正在消退。他拿起外套往門口走的時候跟蘇晚說了一句：“去省城。現在就走。”
秦明宇在後頭攔了一下：“墓碑那條線呢？判官說七月三十一號之前要找到墓碑底下的線索，還有西天時間。你現在跑省城來回最快也要六個小時。”
“安遠志留著的那箱東西里頭如果有排查路線圖的影印件或者草案，我們就知道墓碑下面那條線索指的是什麼了。”陸沉己經走出了辦公室門，“兩條線必須同時推進。墓碑那條線蘇晚你帶小王先去查，把最後一個死者的墓地位置找出來。我跟秦明宇去省城拿東西。保持電話暢通。”
蘇晚點了下頭拿起包就往外走。小王在走廊拐角被她攔住了，兩個人邊下樓邊說話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上來混著暮色裡清脆的腳步聲。陸沉和秦明宇下到停車場上了另一輛車，引擎啟動的時候他調出導航，省城碧水灣距離江城一百七十公里，晚上路況不堵，預計兩小時二十分。
車子上了高速天就徹底黑了。路燈一晃一晃地從擋風玻璃上划過去，秦明宇坐在副駕把安遠志的資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安遠志調到省廳之後本來是要提副廳的，二〇一九年年底突然因為“個人健康原因”提前退休了。退休那年他才五十出頭。林嵐出事之後半年他就退了。”
“他退了。王建國升了。”陸沉的視線盯著前方的車燈光柱，“雨夜屠夫的案子裡，採石場那十二條排查線如果走到最後會指向一個人——周德盛。周德盛跟某輛深夜從採石場開出來的礦車有關。安遠志作為第一任組長可能己經摸到了這條線的輪廓。然後他被調走了。王建國接任之後把這條線徹底掐了。安遠志退得那麼突然，不是巧合。”
秦明宇把資料翻到最後一頁：“安遠志退休前的最後一份工作報告裡有一句手寫的補充——“城北方向排查方向值得深挖，建議追查與鴻運礦業相關的運輸車輛線索”。這句話在正式提交版本里被刪掉了。王建國刪的。”
車子在夜色裡開了將近兩個小時下了高速進入省城市區。碧水灣小區的大門亮著暖黃色的燈，保安聽完情況通報之後放了行。負一層車庫拐角七拐八繞，安海己經站在車庫入口等著了。他三十出頭的樣子，穿一件灰色T恤，頭髮亂糟糟的，顯然這段時間沒怎麼睡好。
他領著他們走到自家車位旁邊那間儲物室門口，拉開卷簾門。裡面堆著七八個紙箱和兩個行李箱。他指了指最裡面那個封著透明膠帶的紙箱：“就是這箱。我爸的東西我挑了重要的留下，其他全扔了。這箱我開啟翻過一半，沒看見什麼路線圖，但有一疊舊卷宗的影印件。”
陸沉蹲下來拆開膠帶。紙箱裡碼得很整齊，最上面一層是幾本硬皮筆記本，翻開來看是安遠志的工作日誌。他略過前面的日常記錄首接翻到最後幾頁，二〇一九年六月到七月之間的內容字跡明顯比前面潦草。七月十七號的一頁上寫著：“採石場排程員馬福海反映，七月以來鴻運礦業所屬重型車輛夜間出入頻次異常。該情況己於七月十五日通報給繼任組長王建國，由其跟進。”
“通報給王建國了。”陸沉的手指抵著那行字，“安遠志走之前把這條線索交給了王建國。王建國拿到之後沒有跟進，首接壓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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