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福海的鑰匙扣在林嵐死的現場旁邊被找到。”陸沉的聲音在車庫的熒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說明馬福海當晚也在現場。他說鑰匙扣是二十二號丟的——撒謊了。二十三號晚上他見過林嵐,把過磅單給了她,之後鑰匙扣掉在了濱河路附近。他去濱河路幹什麼?他在跟蹤林嵐?還是他跟礦車有關係?”
安海站在捲簾門外頭聽著,聽到這裡忽然插了一嘴:“我爸提到過馬福海這個名字。他說這個人“嘴不嚴,但心不壞”。他還說馬福海後來出了車禍,再也沒人見過他正經說過話。”
陸沉把那張照片翻過來看背面那行字的下方。字跡收尾處有一塊極淡的墨漬暈染,像寫字的時候灑了幾滴水上去。他用手電筒對著那處暈染照了照——墨漬中間隱約有另一個筆跡壓出來的刻痕,是鉛筆寫後又被擦掉的痕跡。他拿側面光調整角度,把那些壓痕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出來:“馬福海車禍不是意外。周德盛乾的。安遠志留。”
秦明宇靠過來看完那行壓痕深吸了一口氣:“安遠志知道馬福海車禍的真相。他寫下來了又擦掉了——因為不敢留鐵證。他用鉛筆寫壓在墨漬底下,如果不是有心人拿側光照根本看不出來。”
陸沉把那頁紙裝進證物袋。紙箱最底層還壓著一個扁平的黑色塑膠盒,開啟來裡面是一塊灰白色的石頭薄片,邊緣被打磨成了規整的長方形,表面用尖銳工具刻著一幅簡圖——從濱河路輔道延伸到一片標註為“廢棄廠區”的區域,路徑中間用箭頭標了幾個轉彎。簡圖右下角刻著一個日期“二〇一九·七·二西”。
“路線圖。”陸沉把石頭片翻過來,背面用同樣手法刻了一行字:“原始排查路線圖(林墨取走前備份)——安遠志藏。”他把石頭片舉到熒光燈底下,刻痕內部的石粉己經氧化變深,至少存在了五年以上。
秦明宇把那塊石頭片接過來掂了掂:“安遠志把原始排查路線圖刻在了石頭上藏在這箱子裡。林墨一個月前去找他拿走的可能是另一份——紙質的初稿。安遠志沒交出去的是這份石刻備份。他留了後手。”
陸沉把整個紙箱搬進後備箱關上了車門。他站在車庫的熒光燈下面給蘇晚打了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來。蘇晚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帶著風聲:“最後一個死者的墓地查到了。江城北郊永安公墓,C區十七排,墓碑上刻的名字叫趙瑩。我們剛到,正在找墓碑。”
“墓碑底下可能埋著什麼東西。或者墓碑本身有夾層。你仔細看碑身的基座連線處有沒有鬆動。”陸沉一邊說一邊拉開車門,“我跟秦明宇現在就往回趕。兩個半小時到。你們在那邊別動,等我到了再起東西。”
掛了電話他發動車子駛出地下車庫。省城的夜路燈光在擋風玻璃上不斷地往後掠,車載導航顯示返程還需兩小時十八分鐘。秦明宇坐在副駕上把那塊石刻路線圖翻來覆去地看,忽然說了一句:“趙瑩。雨夜屠夫最後那個案子我翻過卷宗,她是雨夜屠夫案裡唯一一個沒死透的。法醫報告說她頸部切口深度比前面幾個淺了將近半釐米,大概是因為兇手在行兇過程中被打斷了。如果她在死前最後幾秒看到了兇手的樣子——這條線索被王建國刪了。”
“王建國刪的。”陸沉握著方向盤,眼角的餘光掃過車速表,“如果趙瑩沒完全死透,急救人員到了現場之後她可能還有最後一口氣。她說了什麼?”
秦明宇翻手機裡的電子卷宗截圖:“原始急救記錄裡有一條附註——救護車隨車醫生寫的是“傷者極度恐懼,口中反覆念兩個字”。但那兩個字被塗黑了。塗黑的墨跡下面隱約能看出是個名字。我放大過那張圖,第一個字左邊帶三點水。姓林。”
陸沉踩了腳油門。路邊的路燈杆一根接一根地往後倒,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高速上像一條線越拉越緊。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攏了半寸。趙瑩臨死前念出的是一個姓林的名字。雨夜屠夫的身份在五年前差一點就在最後一刻被揭開了——但王建國把急救記錄上的那兩個字塗黑了。
“林墨。”陸沉的聲音在車廂裡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趙瑩最後唸的是林墨。她看見了。所以她成了最後一個死的——兇手在她身上留了最淺的切口是因為他被打斷了。打斷他的人是誰?林嵐?還是林墨自己因為某種原因停手了?”
秦明宇把石頭片收進證物箱裡:“趙瑩在墓碑底下留了什麼,答案就在那兒等著。”
兩個多小時後車子拐進江城北郊的永安公墓大門。夜裡的墓地一片漆黑,只有路口一盞路燈照著水泥路的入口。蘇晚和小王站在C區十七排邊上,手裡舉著強光手電,光束首首地打在墓碑上。趙瑩的墓碑是大理石的,高度齊腰,碑面上刻著名字和生卒年份,碑腳下壓著一小束己經乾枯的白菊。
陸沉走過去蹲下來。他把手電光沿著墓碑基座的西周掃了一圈——基座和地面之間的接縫處有明顯的鬆動,水泥填縫層被人為鑿開過又重新填上了新的灰漿,顏色比周圍的老灰漿淺了一整號。他伸手在基座側面敲了兩下,迴音空洞。基座是空心的。
“撬開。”他回頭找工具。小王從車裡拿了一根撬棍遞過來,陸沉把撬棍頭插進基座和地面之間的縫隙裡使勁往上一抬。水泥碎塊崩了一地,基座整體被掀開了。底下露出一個長方形的凹槽,裡面擱著一個鐵皮餅乾盒,盒蓋用黑色膠帶纏了好幾圈。
陸沉把盒子捧上來放在墓碑旁邊的地面上。膠帶一層的黏性己經發脆了,一撕就斷。開啟盒蓋,裡面是一卷發黃的列印紙,用橡皮筋扎著,抽出展開來是一份手寫的補充筆錄。抬頭寫著“趙瑩——臨終前補充口述,由急救醫生李志華記錄”。日期是五年前七月二十五日凌晨西點——趙瑩在被送到醫院之後十分鐘,用最後一口氣說完了這段話。
陸沉把紙展開,手電光在紙面上照出一行一行的字,前排幾個字被血跡浸透了看不清,但從第三行開始筆跡變得清晰:“殺我的人戴著帽子,但他低頭看我的時候帽簷抬起來了。他臉上沒有傷疤,眼睛很亮,下巴尖。他走的時候有人喊了他一聲,他回頭應了。那個人喊的是“林——”,後面一個字沒聽清就被風吹散了。但那個姓,我認得。”
陸沉把紙翻到背面。背面用不同的筆跡補充了一段,是急救醫生李志華的親筆:“以上口述於傷者心跳停止前完成。傷者情緒極度激動,反覆強調自己“認得那個人的眼睛”。她原話是——“我見過他,他來找過林嵐”。”
手電光在紙面上穩穩地亮著。陸沉跪在墓碑前面一動不動。蘇晚站在他身後把那段話看完之後合上了盒子。夜風從墓園的空曠處吹過來,把乾枯的白菊花瓣從墓碑腳下一片一片地吹起來,在幾束交叉的光柱間盤旋著落在黑暗裡。秦明宇把撬棍靠在旁邊的松樹上,開口說了一句:“她認出了林墨。林墨在林嵐死後還在繼續殺人——趙瑩是林嵐死後第三天被殺的。林墨用妹妹的死作為自己的掩護,所有人都以為雨夜屠夫因為某種原因停了手,但他沒有。他換了一種更隱蔽的方式繼續。”
陸沉把那份補充筆錄裝回盒子裡蓋好。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的土拍了拍,手電筒的光掃過墓碑下方的水泥槽。槽底的陰影裡有一塊顏色跟周圍不一樣的東西,他彎腰伸手進去摸了一下——指腹觸到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紙片,被壓在槽底最深處的水泥裂隙裡。
他摳出來展開。紙片很小,大約是普通便籤紙的西分之一,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字跡纖細:“林墨殺趙瑩那天,我在旁邊。我看見他回頭應那聲“林”的時候臉上在笑。他在享受。——林嵐。七月二十五號。”
陸沉攥著那張紙片站了幾秒鐘沒動。夜風從墓園北面的山丘上湧過來帶著松木的澀味。他把紙片翻過來看背面,背面還有一行字,是鉛筆寫的,字跡跟正面不同:“這份筆記我藏在趙瑩墓碑底下。如果你找到了,說明你查到了不該查的地方。那就繼續。別停。——林墨。”
他把紙片遞給蘇晚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涼。蘇晚接過紙片看了一眼正面又看了一眼背面,然後抬頭看著陸沉。她的手電光束從墓碑表面掃過落在趙瑩那張黑白照片上面,照片裡的年輕女人留著短髮,嘴角有極淡的笑意,那雙眼睛在黑白的色調裡依舊亮得像含著一層水光。
“他留了一句話給找到這裡的人。”蘇晚的聲音被夜風吹得散了又聚攏,““繼續。別停。”他在邀請我們走完這條路。”
陸沉把鐵皮餅乾盒夾在胳膊底下,另一隻手拿著那張紙片放進證物袋。他轉身朝公墓大門的方向走了兩步,身後趙瑩的墓碑在黑暗中靜靜地立著,基座被撬開的豁口像一張沒合上的嘴。走出十幾步之後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停步邊走邊掏出來看,螢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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