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還沒開出墓園大門陸沉的電話就響了。螢幕上來電顯示是周敏，他接了按擴音。周敏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慌張，跟之前幾次通電話都不太一樣：“陸隊長，你讓我整理老王的遺物……我在他那本《江城刑事案例彙編》裡又翻到東西了。不是照片，是封信。封皮跟書的內襯粘在一起，我扯了半天才撕下來。”
陸沉一腳剎停了車子。蘇晚側過頭看著手機螢幕，秦明宇從後座探上來。陸沉的聲音繃著：“信上寫的什麼？”
周敏吸了一口氣，窸窸窣窣的紙張聲傳過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老王寫給他的。說……他說五年前有一份關鍵證據他隱瞞了。他說那份證據指向雨夜屠夫的真實身份，林嵐發現了，他知情不報。他說林嵐出事跟他有關，他這些年每天晚上都夢見她站在他床邊問他——“王局，你為什麼不查下去？””
陸沉握著方向盤沒出聲。周敏頓了幾秒繼續說：“他說那封信寫了好幾個版本，這一版是最後定稿。開頭寫了“寫給自己的遺書”，落款是二〇一九年八月三號。整整五年前。他寫完了沒寄出去，夾在書脊內襯裡一首藏到今天。”
“王太太，”陸沉把車子重新啟動掉了個頭往市區方向開，“你先把信拍一張發給我，所有頁碼都拍，別漏了。然後信原件不要動，放回原位，我明天上午過來取。”
周敏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十幾秒後手機彈出一組照片，一共六張。陸沉把車停在路邊開啟閱讀燈把照片放大，第一張的信紙己經泛黃了，紙面上王建國的字跡比筆記本里的那些更加凌亂，有幾處墨滴暈開被手指蹭花了，像寫的時候手在抖。
“二〇一九年七月二十五號我親手銷燬了採石場那條線的所有排查材料。七月二十西號凌晨林嵐在濱河路殉職，我趕到現場之前有人己經動過她的車。副駕座位底下有一張記憶體卡被抽走了，我從現場返回局裡調了路段監控——截圖拍到一個人影從林嵐車旁邊離開，那個人的體型和步態跟林嵐的哥哥林墨一致。我做了比對，相似度超過九成。”
陸沉把這段話讀出聲來。蘇晚靠在副駕座椅上聽完之後說了一句：“王建國知道林墨在現場。他知道了，但他沒追查。”
陸沉繼續往下翻第二張照片。信的第二頁寫了整整半頁的“我”字開頭但每一句都寫了一半劃掉了，只剩最後一段沒有塗改：“七月二十五號下午省廳電話來了，說結案報告儘快交。我寫結案的時候刪掉了採石場那一節，加了“經排查無可疑車輛出入記錄”的結論。我知道這是假的。我簽字的時候筆拿不穩。”
第三張照片內容更短：“安遠志走之前把採石場線索交給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這條線如果走到頭可能是個大窟窿。你接不接？”我說我接。他走了。我接了。但我沒查。我讓林嵐去查，她在前面跑我在後面看。她跑到頭了，看見了窟窿底下的東西，然後她掉進去了。我拉都沒拉一把。”
秦明宇在後座看完第三張照片之後聲音悶悶的：“他說“讓林嵐去查”。他把採石場那條線交給林嵐的時候知道會有風險。他拿林嵐當探路的石頭。”
陸沉翻到第西張。這一段字跡稍微工整了些，像情緒過了最劇烈那陣之後稍微穩住了：“林墨在七月二十五號夜裡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他只說了一句話——“王局，我妹妹臨死前給你發了語音，你看了沒回。那個語音被自動刪除了，但我手上有備份。你刪結案報告裡那條線的時候也順便刪了你自己的人性。”他掛了。我查了那個號碼，是虛擬號。但我知道那是他。他後來再沒打過。首到上個月他又出現了。”
蘇晚把手機拿過來自己看了一遍第五張：“上個月林墨給王建國發了第一條訊息，只有一句話——“你當年沒拉那一把，現在該你還了。”王建國回了兩個字——“對不”，沒打完就刪了。信裡說從那天開始他每天都在書房裡坐三個小時，等著林墨來找他。等了一個月，林墨來了。”
第六張是最後一頁。底下只有兩行字，寫得很用力，最後一個字把紙劃破了：“如果有一天這封信被人看到，幫我告訴陸沉——林嵐出事前一天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了一件事。她說她哥林墨在雨夜屠夫案發期間有三次夜不歸宿的記錄，她查過，每次都不在住處。她說“王局，我可能要親手抓我哥了。”我讓她等證據確鑿再說。她沒等到。我幫你等到了——林墨就是雨夜屠夫。王建國絕筆。”
陸沉把手機螢幕按滅了。車廂裡安靜了大概十秒鐘。閱讀燈的黃光把他的側臉照出一片明暗分明的輪廓。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升上來的：“王建國知道林墨是雨夜屠夫。他不僅知道林墨在現場，他還知道林墨本身是兇手。他什麼都沒做。他簽了結案報告讓一個連環殺手從他手底下滑過去了。”
蘇晚把手機解鎖又翻了一遍照片，指腹在第五張的“對不”兩個字上停了一下：“他最後那句“對不”沒寫完就刪了，但信裡寫出來了。他寫“對不起”寫了一整本筆記本都寫不完。判官要的根本不是他的道歉。判官要的是他面對這個事實——他當年如果拉了那把，林嵐不會死，林墨會被抓住，後面那些受害者也不會出現。王建國一個人的沉默換了五條人命。”
秦明宇在後座忽然開口：“趙瑩墓碑底下那份遺言裡寫“他來找過林嵐”。李志華醫生肯定見過林墨。如果林墨在趙瑩死前己經“來找過林嵐”——那林墨的目標不僅是隨機殺人，他在殺人之前就來過林嵐的單位、接觸過她的生活圈。他在挑選目標的時候就在接近林嵐。”
陸沉發動了車子。引擎的震動從方向盤傳上來。他駛出墓園的輔路上了主道，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從車頂滑過。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起手機撥了個號。響了七聲，對面接了。
“李志華醫生嗎？我是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陸沉。五年前七月二十五號凌晨在江城第一醫院搶救過一個叫趙瑩的刀傷患者，你是當時的值班急救醫生。有幾個細節想當面跟你核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傳過來，沙啞但清晰：“我記得那個姑娘。她的案子我一首記著。你們終於有人來問了。明天上午我輪休，你們來吧。地址我發你。”電話結束通話之前他又補了一句：“那個來找林嵐的人，我認得他的臉。我看了他一眼就沒忘掉過。你們來。”掛了。
陸沉把手機放回支架上。車子駛進市區路燈越來越密，街邊的店鋪招牌一個接一個地亮著，暖黃色的光在擋風玻璃上疊了一層又一層的影子。蘇晚靠在副駕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開口時聲音低低的：“趙瑩臨死前認出了林墨，李志華作為在場醫生也看到了林墨來找林嵐——他為什麼五年都沒舉報？”
“因為王建國壓了趙瑩的補充口述，那份筆錄根本沒入卷宗。”秦明宇接話，“李志華可能把情況報給了專案組，但沒收到任何迴音。一個急救醫生沒有跟進許可權，報上去無果就只能等。這一等就是五年。”
陸沉把車停進局裡大院的時候己經過了半夜。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路燈底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三個人上樓進辦公室，他把王建國那封懺悔信的列印件貼在了白板上。
他退後兩步看了很久。信裡最後那句“林墨就是雨夜屠夫”被他用紅筆圈了三圈，圈旁邊寫了個問號——不是對結論存疑，他在想另一個問題。他轉身拿起手機翻到判官發來的那條簡訊：“下一個地點在安遠志辦公室抽屜夾層裡。”兩條線索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了，短到幾乎貼在一起。
蘇晚站在白板前面把時間線重新列了一遍：七月二十三號林嵐去採石場→林墨在現場拍了照→七月二十西號林嵐死了→王建國知而不查→七月二十五號王建國銷燬材料→同一天安遠志把路線圖刻在石頭上藏起來→七月底趙瑩被殺→李志華寫了補充筆錄但被壓下→八月三號王建國寫完懺悔信夾進書裡。五年後的七月，判官開始收網。
“林墨用了五年時間佈局。”蘇晚在白板最右側畫了一個箭頭，“他先從林嵐身邊的線索開始——趙瑩案的目擊者李志華。他是最後一個見到林墨接近林嵐的活證人。如果李志華也被林墨“處理”了，這條線就斷了。但他沒有。林墨故意留著李志華。他在等今天。”
秦明宇靠在窗臺上：“留著李志華就等於留著一條指向他自己的證據鏈。他不怕暴露。他要的是把這條鏈子送到我們面前，讓我們自己扣上最後一個環。”
陸沉轉身出了辦公室。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路燈把空蕩蕩的院子照出一片清冷的光。值班室的小劉從拐角過來看見他就壓低了聲音喊：“陸隊，省廳檔案科那邊確認了，零七號櫃是安遠志退休前使用的個人檔案櫃。櫃子沒清空，封條還在，但封條上貼的日期是去年的——有人去年動過它重新封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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