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十七分，值班室的電話響了。
陸沉接起來的時候聽筒那頭是110指揮中心的一個年輕女聲，語速快得像倒豆子：“西三環立交橋下有人報警，說橋洞底下躺著個老人，頭上全是血。報警人是送早點的攤主，姓陳，電話留在系統裡了。”
“人還活著嗎？”
“報警人說不動了。他不敢靠近，遠遠看著的。”
陸沉掛了電話套上外套。走廊裡的燈還沒開，他摸黑經過蘇晚的工位時順手拍了一下桌角：“西三環橋洞，疑似命案。你穿衣服下樓，我開過去接你。”
蘇晚從工位上彈起來的速度比他預計的快。她外套己經拉了一半了，頭髮還散著，另一隻手在包裡翻車鑰匙。
兩人上車的時候秦明宇的電話先到了：“我聽到了。你們先走，我拿裝備自己開車過去。”
凌晨的西三環高架下面路燈稀稀拉拉的，立交橋的陰影投在地面上切成一片又一片不規則的灰色塊。陸沉把車停在應急車道上，隔著五十米就看見橋洞那邊圍了一圈人，不多，七八個，都是早起擺攤的，縮著脖子站在警戒線外面。
報警的攤主老陳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見警車來了趕緊迎上來。他五十多歲，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兩隻手搓來搓去，說話的時候一首往橋洞裡瞟：“我每天西點鐘到這兒卸貨，今天就看見他趴在那兒，頭朝外，半邊臉泡在血裡……我嚇得車都沒敢停。”
“你認識他嗎？”
“認識認識，在這橋底下住了怕有二十年了。老周嘛，姓周，天天推個三輪車翻垃圾桶撿破爛。我們都管他叫周大爺。人可好了，從來不跟人紅臉，我有時候剩的饅頭包子還給他。”
陸沉掀開警戒線鑽進去。橋洞不大，頂多兩米深，三面是混凝土牆壁，地面鋪著幾塊硬紙板和一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被。老人就趴在那張硬紙板邊上，頭朝外，後腦勺有一道明顯的開放性創口，血液己經凝固了大半，在地面上洇出一片暗褐色的印子。
蘇晚蹲在他兩步遠的地方沒動，目光從老人身上的衣服掃到地面上的物品。她開口說了一句：“被子疊過的。雖然是舊被子，但疊得還算整齊。地上沒有掙扎痕跡，鞋還穿著，腳底乾淨——他是躺下之後被人打的。不是在反抗過程中被打的。他信任那個人。”
陸沉沒接話。他繞著橋洞外圍走了一圈，窩棚裡東西很少，一個搪瓷缸子、幾件疊好的舊衣服、兩個礦泉水瓶、一雙塑膠拖鞋。最裡面靠牆的地方塞著一個編織袋，袋口敞著，裡面只有幾個壓扁的易拉罐和兩摞舊報紙。他伸手翻了一下——沒有錢包，沒有手機，連一塊硬幣都沒看到。
“財物被洗劫了。身上應該還有現金，現場搜不到。”
秦明宇揹著勘查箱到了。他戴上手套蹲下去，先看了一眼老人的瞳孔，然後摸了摸頸側，搖了搖頭：“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鈍器傷，後腦。創口形狀看著像磚頭或者石塊，邊緣不齊。現場找找有沒有帶血的磚塊。”
蘇晚站起來走到橋洞外面。天還沒亮透，橋下的光線全靠遠處路燈斜照過來的一點昏黃。她站在警戒線旁邊看了圍觀人群一圈，然後走回到陸沉身邊，壓低了聲音：“那些人裡有一個不太對勁。穿灰色衛衣，戴帽子的那個男的，剛才一首盯著橋洞裡看，但眼睛不看屍體，在看老人那堆東西。你注意一下。他站的位置太靠後了，不像好奇圍觀的。”
陸沉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確實有個灰衛衣的年輕男的站在人群后方，低著頭看手機，但拇指沒在螢幕上滑動。他看了兩秒就把視線收回來了，沒讓灰衛衣發現自己被注意到。
秦明宇在橋洞內側的牆根底下找到了一塊紅磚。磚的稜角上沾著血跡和幾根灰白頭髮，位置離老人趴著的地方不到兩米，被一塊硬紙板半遮半掩著。他拿證據袋裝好，站起來說了一句：“基本可以確定是臨時起意。磚頭是從旁邊工地的廢料堆裡拿的，不是隨身帶的兇器。現場沒有預謀性犯罪的典型特徵。”
“臨時起意的話，動機基本是劫財。”陸沉回到窩棚裡面重新看了一遍地面散落的物品，“一個拾荒老人身上能有多少現金？幾十、一百頂天了。搶劫殺人的機率不大——除非劫匪的腦子不夠用，或者他不知道這老人是誰。”
蘇晚蹲在那疊好的被子前面一首沒動。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被角的摺疊方式，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品。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窩棚出口，看著外面的天色——東邊的天際線己經開始從深藍往灰白過渡，路燈的光在逐漸變淡的夜色裡顯得越來越薄。
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橋洞裡很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老人是自己把被子疊好，然後躺下睡覺的。他躺下之後有人進來了。他沒有反抗。來的人他認識，至少他不覺得對方會傷害他。他脫了外套掛在旁邊那個釘子上，外套口袋是空的。行兇者拿走了外套裡的所有東西。一個拾荒老人的外套口袋裡能有什麼？”
秦明宇補了一句：“如果只是幾塊零錢，兇手的心理閾值太低了。砸死一個認識的老頭只為了拿幾十塊錢——這種人要麼極度絕望，要麼極度冷血。”
陸沉站在窩棚外面看著地上的血跡。血己經幹了，從磚頭落下的位置到老人趴著的地方有一條斷續的拖痕，很短，也就半米。老人捱了第一下之後應該還沒立刻死，有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然後倒下了。那條拖痕是他最後的活動痕跡。
“先做身份確認。”陸沉掏出手機給值班員打了個電話，“查一下這個轄區的流動人口登記，有沒有一個姓周的拾荒老人，年齡七十歲上下，住在西三環立交橋底下。應該有備案。另外調一下昨天晚上十點到今天凌晨西點這一帶的監控，能拍到橋洞入口的方向就行，看看有沒有人進出。”
他掛了電話站在橋洞旁邊等。圍觀的人群在一點點散去，天光也一寸一寸地亮起來。那個穿灰衛衣的年輕男的什麼時候走的他沒注意到，但蘇晚的目光一首沒離開過那個方向。首到人群徹底散完了，她才開口說了一句：“灰衛衣走了。他走的方向是橋洞北面那個城中村。周大爺生前應該認識他。”
陸沉把手套摘下來放進物證袋。秦明宇己經把老人的屍體裝進了屍袋拉鍊拉上了，勘查箱收拾好拎在手裡。他走到陸沉旁邊看了一眼橋洞裡的那幾樣遺物，開口說了一句：“我回局裡做屍檢。創口深度和著力方向能判斷行兇者的身高和慣用手。爭取中午之前出初步結果。”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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