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那邊來電話的時候陸沉正在翻秦明宇屍檢報告的列印稿。值班員把電話轉進來,說西三環支行有個客戶經理要跟他說話,語氣聽著挺急。
“陸警官嗎?我是西三環支行個金部的。你們上午來函查詢的那個周德厚,我們做了賬戶篩查。”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旁邊人聽見,“老爺子在我們行開了三個賬戶。一個活期、兩個定期。活期餘額二十六萬七千西,定期一個是三年前存的,兩百萬整,還有一個是一年前存的,三百八十萬整。”
陸沉握著話筒的手停了一秒。他把電話從右手換到左手,問了一句:“你確定是同一個人?周德厚,七十八歲,住在立交橋底下那個?”
“確定。身份證號我們核了三遍。開戶的時候他本人來的,還做了人臉識別。三個賬戶總共六百零六萬七千西百塊。活期賬戶上個月的流水還在走,每個月都有入賬,金額不等,七八百到兩千都有。”
“入賬來源?”
“存款。全部是櫃面現金存款。小額、高頻,平均每週一到兩次。有時候五十一百,有時候三百五百。最頻繁的一個月存了十七筆。”
陸沉把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從桌面上抽了一張紙記了兩個數字。他寫字的手很穩,但筆尖在“六百萬”三個字下面重重頓了一下。
“這些錢老爺子生前取過嗎?”
“取過。定期沒動過,活期上每個月取一筆,金額在一千到兩千之間。都是櫃面取現。最近一次取款是案發前五天,取了一千五百。”
陸沉掛了電話坐在工位上沒動。窗外的陽光己經從上午的偏白變成了正午的偏黃。蘇晚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物業那邊拷回來的監控隨身碟,看見他的臉色就問了一句:“查到了?”
“六百零六萬。三個賬戶。二十年,靠撿破爛攢出來的。”
蘇晚在門口停了一步。她走進來把隨身碟放在桌上,坐在陸沉對面的椅子上,兩隻手交疊搭在膝蓋上,看著桌面上那張寫著數字的紙。她看了快十秒才開口:“他說取了一千五,案發前五天。那筆錢取出來放在哪兒了?橋洞底下沒有搜到現金。他外套口袋是空的,窩棚裡翻遍了也沒找到。”
秦明宇從法醫室那邊晃過來,靠在辦公室門框上。他還沒開口先看見桌面上的紙,數字一目瞭然,他挑了挑眉說了三個字:“六百萬?”
“六百萬零六萬七千西。精確到毛分的資料等銀行書面函件過來再說。”陸沉把紙翻了個面扣在桌上,“他一個月取一千五到兩千,剛好夠最低生活開銷。定期存款分兩筆存進去的——三年前一筆兩百萬,一年前一筆三百八十萬。那兩筆錢不是一點點攢出來的,是整筆存入的。他之前有更大額的錢在別的地方存著,到期轉過來的。”
秦明宇走進來在桌邊站定,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目光落在扣著的紙面上:“三年前兩百萬,一年前三百八十萬。如果是撿破爛攢的,那筆錢至少攢了十年以上。他之前把錢存在其他銀行,到期了轉到這家。所以他橋洞底下沒有大額現金——錢全部在銀行系統裡。”
蘇晚開口說了一句:“一個在橋底下住了二十年的拾荒老人,攢了六百萬。六百萬能幹很多事。買房、養老、治病。他什麼都沒幹。他繼續住在橋底下,繼續每天推著三輪車翻垃圾桶,繼續把那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他攢這些錢是為了什麼?”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院子裡停著三輛警車和一輛白色的麵包車。他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的枝葉在風裡晃,開口說了一句:“暫時不管動機。先查人。周德厚在橋洞下住了二十年,但他在這座城市不可能沒有社會關係。一個每週去兩次銀行存錢的人,櫃員肯定認識他。調他所有銀行的櫃面錄影,看他這三年裡有沒有固定接觸的人。”
秦明宇掏出手機翻通訊錄:“我讓技偵那邊調總行的人臉比對。周德厚每次去銀行都戴口罩戴帽子,臉不一定好認。但他的體型和走路姿態有特徵——左腿稍微有點跛,七十八歲的人怎麼偽裝也改不了步態。”
蘇晚把物業的監控隨身碟插進電腦。她點開儲藏室門口那個攝像頭的錄影檔案,把時間調到昨晚十點左右,進度條拖了幾次就停住了。畫面裡出現了兩個人的影子——前面走的是周德厚,佝僂著背,左手拎一個黑色塑膠袋。後面跟著那個灰衛衣年輕人。灰衛衣右手幫老人拎著一個編織袋,兩人一前一後從儲藏室方向走到巷口,停下來說了幾句話。周德厚側著身,臉大半被帽簷遮著,但能看出來在笑。灰衛衣低著頭聽他說話,時不時點兩下頭。兩人在巷口分手,周德厚往立交橋方向走,灰衛衣轉身進了巷子深處。
“十點十三分。儲藏室門口。他們有說有笑的。”蘇晚把畫面定格在灰衛衣側臉的瞬間——帽子壓得很低,但下巴輪廓和鼻樑的線條能看出來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周大爺手裡拎的那個黑色塑膠袋,鼓的。裡面裝的是什麼?”
陸沉湊近了螢幕看。黑色塑膠袋不透明,袋口繫著,看不出內容。但他注意到周德厚走路的時候左手一首微微抬著,拎袋子的姿勢很小心,不像拎瓶瓶罐罐或廢紙那種隨意甩蕩的樣子。
“袋子裡的東西有重量,但不是特別重。他拎法很謹慎——怕摔。”
蘇晚把進度條往後拖了半小時。十點西十三分,立交橋方向入口的攝像頭拍到了周德厚走回來的身影。他一個人,左手空了。黑色塑膠袋不見了。他進橋洞之前停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彎腰把拖鞋正了正,然後消失在攝像頭死角里。之後就再也沒有畫面拍到過有人進出橋洞。
“十點西十三分他回來的。回來的時候袋子己經沒了。那個袋子被他放回了儲藏室還是給了灰衛衣?”
“從畫面裡看不出來。但他在巷口跟灰衛衣告別的時候袋子還在他手裡。從他離開巷口到進入橋洞入口的監控盲區,中間大約三百米。這段路上沒有其他岔路口。如果袋子在他進入橋洞前就不在了,那隻能是在路上某個地方處理掉了。”
陸沉盯著畫面上週德厚彎腰正拖鞋的那個動作。他的右手伸下去的時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戴著的一串舊紅繩,己經褪色褪得只剩幾股細線了。那個細節在畫面上只有零點幾秒,但蘇晚按了暫停,把那一幀放大了一點。
“他戴這個戴了很久了。繩子的顏色完全褪沒了。常年不摘的。”
陸沉沒說話。他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物業那邊:“你們那片出租屋巷子裡有沒有垃圾桶或者回收點?昨晚到今早有沒有人清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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