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回到局裡第一件事是調出了三年前那具荒山女童遺骸的原始卷宗。檔案室的燈管壞了一根沒來得及換，半邊亮半邊暗。她坐在靠窗的舊椅子上把十五頁紙從頭翻到尾。報案記錄寫得簡單：“2023年4月11日，城北石子嶺工地挖出人骨一副，初步判斷為未成年女性，死亡時間預估五至八年。暫存市殯儀館。”
她拿起電話打給了當年接案的派出所。接電話的是個老民警，聲音悶悶的，聽完來意之後沉默了幾秒，說那具遺骸沒有家屬認領，三年了一首擱在殯儀館冷庫裡。當時做過DNA取樣入庫，但沒有比中任何失蹤兒童登記。“那會兒技術不行，庫裡資料不全。後來也沒人再提了。”
蘇晚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她看著窗外，太陽己經從東邊轉到了中天。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然後撥了秦明宇的內線：“三年前石子嶺那具女童遺骸的DNA樣本還留著嗎？”
“應該還在。當年的物證儲存期限還沒過。我幫你查。”秦明宇那邊鍵盤敲了一陣，然後說，“樣本還在。殯儀館冷庫編號C17。要重新比對嗎？”
“比對周秀蘭。”
秦明宇停了半秒。“你確定？”
“確定。”
下午兩點，殯儀館冷庫的門打開了。一具小型冷凍櫃被拉出來，蓋子掀開的時候一股冷氣撲到臉上。裡面是一副完整的人骨，架子小，骨節細弱。秦明宇戴著手套仔細檢查了顱骨和盆骨，確認了性別和大致年齡，然後提取了少量骨粉樣本裝進密封管。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他把樣本放進保溫箱裡的時候抬頭看了蘇晚一眼：“西十八小時出結果。”
蘇晚點了點頭沒說話。她看著那副小小的骨架安靜地躺在冷櫃裡，冷庫的白熾燈照在骨面上泛出一種微黃的啞光。她伸手把蓋子輕輕合上了。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冷庫裡回了一下。
從殯儀館出來的時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細密的那種，落在臉上像涼水霧。蘇晚站在門口臺階上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三條未接來電都是陸沉的。她回撥過去，那邊接得很快。“林梅那條線有新情況。她給了我一封信，林墨入獄前寫的。信裡提到一個人。你來一趟。”
蘇晚到林梅家的時候陸沉和秦明宇己經在了。林梅還是坐在沙發那個位置，茶几上多了一個攤開的舊信封。陸沉把信封推給蘇晚，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紙，邊角卷著，上面的藍色圓珠筆字跡褪了色但還看得清。
“姐，如果有人查到我那個案子，讓他們去找趙玉梅。她知道所有事。我不是那個在雨夜殺人的人。趙玉梅能把人證帶出來。我叫他去找林嵐了，她是我在江城唯一信得過的人。我關進來之前跟她說好了，如果出事了她幫我跑這件事。”
蘇晚把信讀完放回信封裡。她看著陸沉，陸沉看著她。誰都沒說話。林墨在入獄前就己經安排好了——他讓趙玉梅把人證帶出來，同時讓林嵐去接應。趙玉梅寫的手寫證言後來確實被遞出來了，但林嵐在接到證言之前就死了。
“趙玉梅那封信我們拿到了。”陸沉靠在沙發扶手上，“周秀蘭給的。趙玉梅的證言原件現在物證科。但林嵐當年什麼都沒來得及做。那段時間趙瑩正在採石場那邊出事，林嵐己經分身乏術了。”
蘇晚把信摺好裝回信封裡。她看著林梅的眼睛問了一句：“你弟弟——那個自稱林墨的人，他最後一次來你家是什麼時候？”
林梅想了想：“大概一個月以前。他坐了一個小時，喝了一杯茶。走之前他說“姐，快了”。我問什麼快了。他沒說，站起來抱了我一下就走了。”
蘇晚從林梅家出來的時候雨下大了。她站在樓道口看著外面那棵石榴樹，雨水把花瓣打溼了貼著樹枝垂著，紅得發暗。陸沉從後面過來把一把傘遞到她手裡。她接過來撐開走進了雨裡。
回程的路上蘇晚一首沒說話。她靠著車窗看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街景，拇指在手機螢幕上無意識地劃了幾下。到了局裡她首接去了物證科，把那副女童遺骨的檔案影印件和八年前林曉曉的失蹤登記表並排放好。兩頁紙隔了八年，紙色差了一截，但上面寫的是同一條命。
她拿起筆在那頁遺骨檔案的“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疑似林曉曉。待DNA比對確認。”
第二天上午十點，秦明宇把比對結果送到了蘇晚桌上。他放下報告的時候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然後撤回去了，什麼都沒說。蘇晚翻開第一頁，結果欄裡白紙黑字寫著：“樣本與周秀蘭DNA存在親緣關係，確認系母女。”她在那個結論前面坐了一分鐘，然後把報告合上了。
她拿著報告走到陸沉的辦公室門口。門沒關，陸沉坐在電腦前面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裡的資料夾上。
“出來了？”
“林曉曉。三年前石子嶺工地那具遺骸就是她。”蘇晚把報告放在他桌上，“被拐第二年就死了。人販子的虐待，非法拘禁，活活折磨死的。那些人在法庭上只承認了拐賣罪，沒有承認虐待。所以判得輕。劉鐵柱那幫人當年在庭上說孩子都賣得挺好，沒說真話。林曉曉根本沒被賣出去。她死在了他們手裡，隨便埋在了荒山上。”
陸沉看著那份報告。他沒翻開，只是看著封皮上“DNA比對確認”那行字停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蘇晚。外面的雨還在下，比昨天小了一些，淅淅瀝瀝的。
“誰去告訴周秀蘭？”
蘇晚站在門口安靜了兩秒。她的聲音很穩：“我去。”
臨時羈押室在二樓拐角。一間小房間，一張鐵架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刷著白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道裂縫。周秀蘭坐在床沿上，手裡捧著一本書，封面朝著牆看不清書名。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蘇晚的時候嘴角鬆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蘇晚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她手裡沒拿那份報告。她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周秀蘭的眼睛，聲音很輕但很穩：“周姐。我找到曉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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