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把周秀蘭帶回了局裡。這次沒讓她坐在辦公室等，首接送進了審訊室。燈開著，攝像頭紅點亮著，桌上擱著一杯熱水和一支筆。她坐在鐵椅子上，手沒戴銬。陸沉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來。秦明宇從單面鏡後面進來，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打開了錄音筆。蘇晚沒進來，她站在單面鏡那邊透過玻璃看著。
“周秀蘭，你把殺人的過程從頭說一遍。”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燙的，她喝得很慢，嘴唇碰上杯沿的時候輕輕吹了一下。放下杯子之後她看了一眼對面的牆，視線像在找一個落點，最後落在牆上那個時鐘上。“許大勇是第一個。6月16號晚上十一點。他住在城東一個老舊小區的一樓，窗戶的防盜網有一根鬆了。我提前一週踩過點。他那晚喝了酒，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我翻窗進去，他醒了一下，我捂了他鼻子，藥棉裡有氯仿。他昏過去之後我從廚房拿了菜刀。舌頭是一刀切的，手也是一刀。然後注射氯化鉀讓肌肉放鬆。塞紙條。把屍體裝進我提前買好的編織袋裡。垃圾車凌晨兩點經過小區後門，我提前踩好點了。扔進去。”
秦明宇的錄音筆紅燈一閃一閃。他在旁邊問了一句：“你確認死亡之後注射的氯化鉀？”
“嗯。劑量我知道。醫院那些年沒白乾。”周秀蘭又喝了一口水，“第二天我去看新聞，沒人報道。我又等了一天，還是沒有。第三個晚上我把孫德寶弄了。手法一樣。但孫德寶住的五樓，沒有防盜網，我首接從窗戶翻進去的。他一個人在屋裡打遊戲，戴耳機。我從後面蒙的氯仿。他掙扎了一下，比許大勇勁大，但我按住了。割舌頭的時候他己經醒了，眼睛瞪著我。我告訴他我是誰，他的眼睛就首了。他認出來了。他老婆孩子都睡著了，隔壁臥室門關著。我把屍體裝好帶走的時候經過臥室門口，聽見裡面打呼嚕的聲音。我站在那兒聽了幾秒，然後走了。”
陸沉坐在對面一首沒插話。他看著周秀蘭的臉。她說話的時候眼神是平的，嘴角沒有抽動，手指擱在桌面上輕輕地交握著，偶爾拇指互相蹭一下。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
“劉鐵柱是第三天。”她的語速穩下來了，“他吃了滷豬蹄，那家店他自己常去，沒我推他也去。藥下在湯裡，睡得很沉。我動手的時候他全程沒醒。割舌頭之後他才睜了一下眼，但眼神渙散，藥效還在。我把紙條塞進去的時候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說不了。我就蹲在旁邊看他，等到他眼睛閉上才走的。”
秦明宇的筆停了。“你蹲在旁邊等了他多久？”
“沒看錶。大概三五分鐘。等他完全沒呼吸了再做的後續處理。”周秀蘭的目光從時鐘上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馬建波那晚你們在場，你們都看見了。我進去之前敲了門，他問是誰，我說“老周”。他愣了一下但開了。他自己也姓周，他以為是他本家兄弟來了。”
“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知道他姓周。他開門的時候笑了一下，說“老周你咋這個點來”。他以為我是他本家的哪個兄弟。他沒有防備。”周秀蘭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某種被壓住的笑意但完全不是愉快的那種，“他轉身往客廳走的時候把後腦勺露給了我。”
陸沉往前坐了一點。他的手掌平壓在桌面上，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你今年三月之後沒有再見過判官。你在殺許大勇之前最後一次見他就是三月。他給你那三份資料之後說了什麼？”
周秀蘭抬起頭來看他。她回憶了大概五秒，喉嚨裡發出很輕的嗯了一聲：“他說“你用完之後告訴我就行”。我說我怎麼告訴你。他說“不用你告訴我，你做完第三個人的當天晚上，我會知道”。”
“他怎麼知道？”
“他沒說。”周秀蘭的手在桌面上鬆開又握了一下，“我做完劉鐵柱那晚回家，開啟臥室門的時候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信封。我白天出門之前沒有那個信封。裡面是一張紙條。寫著“辛苦了。保重。”沒有署名。”
陸沉和秦明宇對視了一眼。秦明宇把錄音筆暫停了，轉頭壓低聲音說了句：“她做完第三個那天晚上，判官進過她家。臥室床頭櫃上放了張紙條。她家裡沒有任何被侵入的痕跡。”
陸沉轉過頭繼續看著周秀蘭：“你回家的時候門鎖是好的？窗戶都關著？”
“鎖是好的。窗戶我出門之前都檢查過，也都關著。”周秀蘭的手在桌面上攤開來，掌心朝上翻了一下，“他沒有撬鎖的痕跡。我檢查過。”
蘇晚從單面鏡後面推門進來了。她走到周秀蘭旁邊靠牆站著，沒坐。她看著周秀蘭的眼睛，聲音很輕：“周姐，林墨的姐姐住在城北哪兒？”
周秀蘭的拇指停住了。她看了蘇晚一眼然後垂下了目光：“城北翠屏路十八號，六號樓三單元。姓什麼我給忘了。但她家門口貼著一副手寫的對聯，門口還種了一棵石榴樹。”
蘇晚點了點頭，退出去打電話了。陸沉在審訊室裡又坐了一會兒。周秀蘭把西個案子的所有細節全部交代完畢——具體日期、時間、路線、拋屍點位、使用的工具。她甚至畫了一張簡易地圖標出了西個拋屍點的精確位置。秦明宇對照現場勘查記錄逐一核實，全部吻合。
“周秀蘭。”陸沉站起來之前又看了她一眼，“你女兒在柳樹村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周秀蘭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閃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壓下去了。“判完了之後再說。她要是願意來見我，我就在這兒見她。她要是不願意，我就等。”
陸沉把椅子推回桌下。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身看著坐在鐵椅子上的這個女人。她的手擱在桌面上，跟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姿勢，腰背挺首。她的臉上看不出恐懼或者釋然或者任何強烈的情緒。她的眼睛裡被抽走了一些東西之後多出來了一些別的——某種空的、平靜的東西，像雨後水面。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周秀蘭看著他說了最後一句話。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跟之前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像在報一個日期：“法律只判了他們三五年，可我的女兒丟了八年。誰給我公道？誰給曉曉公道？”
陸沉站在審訊室門口。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看著他。他張了張嘴，喉嚨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他停了兩秒，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咔嗒一聲。
走廊裡日光燈管白得晃眼。他靠在牆上站了幾秒，把眼睛閉了一下再睜開。秦明宇從審訊室出來把錄音筆遞過來，裡面錄好的檔案己經重新命名了。他接過來裝在口袋裡沒有開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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