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脖子上的勒痕你看到了嗎？”
陳志明噎住了。他看到那圈勒痕的時候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調整回來了：“可能是他自己抓的——精神分裂患者發作的時候自傷行為很常見——”
“舌骨骨折。自傷勒不出這個力度。”陸沉站起來走到陳志明面前，低頭看著他，“陳院長，何偉有沒有固定的夜間查房程式？”
陳志明臉上的汗在日光燈下反著光。他說有，每天晚上十一點半值班護士會走一遍所有的病房檢視患者狀態，這是醫院的夜間巡房制度。陸沉問十一點半是誰當班，陳志明說是護士趙麗，今天夜班就是她。陸沉轉頭看了蘇晚一眼。蘇晚的視線從陳志明臉上收回來，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趙麗就是打報警電話的那個人。”
陸沉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看著陳志明，又問了一句：“趙麗在哪兒？”
“她……剛才還在值班室，後來我去西樓的時候她就下樓了。可能在二樓護士站——”
“讓她別走。所有人的手機全部上交，包括你。”陸沉從兜裡掏出手機給技術科打電話，聲音不大，但走廊裡那些瘋瘋癲癲的喊聲都被這句話壓住了，“封整個院區，任何人不得進出。三號病房樓西樓所有患者做筆錄，今晚在崗的所有醫護單獨隔離詢問。”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走廊裡安靜了兩秒。然後405的門板又開始響了，裡面的男人用頭撞著門，節奏比之前更快更密。他一邊撞一邊喊：“幽靈還在門口！她還沒走！今晚不是何偉，今晚是我——”
陸沉走到405門口，隔著門板說了一句：“幽靈不是一個人。她今天晚上幫了你。你幫我一個忙——告訴我你每天晚上聽見的那個腳步聲，腳步聲的主人是穿什麼鞋走的？橡膠底的還是硬底的？”
裡面的撞門聲停了。那個男人的聲音從門板底下透出來，輕得幾乎聽不清：“硬底的。高跟鞋。每天晚上都是高跟鞋。”
走廊盡頭電子鐘的數字跳了一下。西點半了。
陸沉站在405門口一動不動。他腦子裡飛快地過著資訊：何偉脖子上勒痕的施力方式——從後面往上提，需要身高和力量優勢。高跟鞋走路的節奏均勻得像巡邏。十一點半那趟走完以後，東牆裂縫裡出現了新鮮的撬動痕跡。趙麗在發現何偉屍體之前就報了警。
秦明宇從402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剛拍的放大照片。他走到陸沉身邊，手機遞過來給他看。照片上是死者何偉的指甲縫——在顯微鏡放大之後能看見裡面嵌著的細小組織碎片，皮屑，還有一根極短的毛髮，顏色灰白。
秦明宇指著那根灰白色的毛髮說：“這根毛髮的毛囊完整，能做DNA比對。但顏色看是老年人的頭髮。”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何偉對面403住的是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全身癱瘓，夜裡用束縛帶固定在床上。值班記錄顯示今晚他動都沒動過。”
陸沉看著照片上那根灰白色的頭髮。日光燈在頭頂閃了一下又穩住了。走廊裡的患者們好像都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在喊了，沒有人在撞門了。走廊盡頭那扇防火門的彈簧輕輕地響了一聲——有人從樓梯間推開了那扇門，然後很快鬆了手，門又自己關了回去。
陸沉轉過去，那扇門己經合上了。他快步走過去一把推開，樓梯間裡空無一人。水泥臺階上的灰印多了一組新的鞋印——後跟細窄，前面窄圓，高跟鞋的印記。從西樓往下，一路延伸到二樓的拐角處消失了。
他站在防火門前面，手扶著門框。蘇晚從走廊裡走過來的腳步聲停在他身後一米的地方。
“趙麗不在二樓護士站。”蘇晚的聲音不急不慢的，“二樓的護士說她剛才下來了，但沒進護士站。她從逃生樓梯下去了。”
陸沉站在樓梯間裡，通風口的冷風從下面吹上來灌進他的領口。他低頭看著那排高跟鞋印一路延伸下去的軌跡，在二樓拐角處消失的地方，水泥臺階的邊緣有一小片溼痕。他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下放到鼻子前面聞——消毒水的味道。
“她手裡有消毒液。她走到二樓的時候把鞋底的痕跡擦掉了。”
他站起來往回走，經過蘇晚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瞬。他看著她的側臉，走廊裡的光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明亮的邊線。
“趙麗的那通報警電話——她的原話是“不是病發，是被殺”。她在沒看到何偉屍體之前怎麼知道他死於非病發？”陸沉把防火門重新關上，鎖舌咔嗒一音效卡進了鎖釦裡。他轉過身面對著整條走廊，日光燈在他頭頂的白牆上映出一個被拉長的影子，“除非她親眼看見有人殺了何偉。”
走廊盡頭405的門板底下傳來了那個男人的聲音，細而輕，像從牆縫裡擠出來的風聲。
“她來了。”
蘇晚猛地轉過去看著那扇門。走廊裡的日光燈開始閃爍——一下，兩下，三下。燈管暗了半秒又重新亮起來。在燈光暗下去的那半秒裡，402室的門——那扇被硬幣從外面卡死的門——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推了它一下。
硬幣掉在了地上，噹啷一聲。門開了條縫。門縫裡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風從門縫裡湧出來，帶著一股消毒水和別的什麼混在一起的味道。陸沉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條門縫慢慢變寬，兩步走過去，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402室空無一人。床單還在地上攤著，死者何偉還在原地躺著，脖子上的勒痕依舊。但窗戶開了。
鋁合金推拉窗的插銷——他檢查過的那根落滿了灰插得死死的插銷——此刻正豎著立在窗框上，整扇窗戶被人從裡面推開了大半。凌晨的冷風從視窗灌進來，窗簾被風鼓起來像一面在飛的白旗。窗外的鐵欄杆完好無損，焊點一個都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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