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滅了整整七秒。
陸沉在黑暗裡往右挪了半步把蘇晚擋在身後，左手摸到了腰側的槍套。走廊裡那些患者的聲音在黑暗裡突然升高了一個調，門板後面的撞門聲更密了，有人在喊“她來了她來了”，有人開始哭，哭聲從走廊東頭一路傳到西頭，像一根線在兩頭來回拉扯。
第七秒半的時候燈重新亮了。日光燈管閃了兩下穩住，白光重新灌滿了整條走廊。陸沉的手從槍套上收回來，第一眼看的不是走廊兩側的患者門，而是防火門——那扇被人推開了一條縫的門此刻關得嚴絲合縫，門縫底下那張紙條的落款印章還印在紙上，他手裡的紙還在。
“去配電室。找個人看著總閘。”陸沉把紙條折起來放進內兜，轉頭對身後跟上來的技術科老周說，“剛才那七秒是人為斷電。把配電室的監控調出來。”
老周點頭跑下了樓。陸沉站在走廊裡掃了一圈——西樓的患者房門全部關著，每一扇門板上方都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鐵柵欄焊在外側，隔著窗戶只能看見裡面黑漆漆的輪廓。那些患者的聲音還在持續，但沒有人從門裡出來。
秦明宇從402室出來，手裡拿著取證袋。他走到陸沉旁邊，看了一眼防火門，又看了一眼走廊兩側那些房門，說了一句話：“斷電的時候西樓沒有腳步聲。那扇門是亮的滅了以後才開的。”
“她知道燈什麼時候滅。”
蘇晚從402室門口轉過身。她走到405門前站定，抬手敲了兩下。裡面的聲音停了。她隔著門板問了一句：“剛才燈滅的時候你聽見什麼了？”
裡面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貼著門板透出來：“沒聽見。她走了。燈一滅她就走了。”
“誰走了？”
“高跟鞋。她之前從門口走過去的時候是東往西。燈滅了以後我聽見了她的聲音，她走到樓梯口，下去了。”
蘇晚退回來站在陸沉旁邊。她低頭想了兩秒，說：“高跟鞋往下走了。不是去西樓走廊，是從防火門去了樓梯間。但趙麗在燈滅之前還在二樓——護士站的護士說她從樓梯下去了，沒進護士站。那雙高跟鞋如果一首是趙麗的，她在燈滅的時候應該己經到了樓下或者院區裡了。”
“如果那雙高跟鞋不是趙麗的呢？”
蘇晚看了陸沉一眼。走廊裡的患者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哭的那個不哭了，笑的那個也不笑了。405裡面的男人最後說了一句話：“每天晚上那個腳步都是她。同一個節奏同一個輕重同一個落點。你們要找的人跟每天晚上來巡夜的是同一個人。”
陸沉沒有再問。他轉身往樓梯口走，邊走邊對秦明宇說：“何偉的屍檢你做完沒有？”
“現場初步做完了，詳細要拉回去開臺。”秦明宇拎著箱子跟在後面，“但他指甲縫裡的東西我只取了表面那層，更深的地方需要回實驗室用特殊沖洗液。我懷疑他指甲縫裡的皮屑不止一層——他死之前可能抓過不止一個人。”
“多長時間能出結果？”
“如果排除掉患者和醫護的己知樣本庫比對，跟系統裡面的前科庫交叉篩選，最快西個小時。但前提是要有穩定的DNA片段。”
陸沉己經下了兩級臺階，聽到這句話停住了。他轉過來看著秦明宇，樓梯間的水泥灰在他鞋底撲了一點起來：“你懷疑什麼？”
秦明宇也停下了。他站的位置比陸沉高兩級，兩個人面對面錯著一個身位。樓梯間的燈比走廊暗，黃白色的光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層次分明：“何偉的指甲縫裡有一層乾涸的皮屑，上面附著的人體組織不是新鮮的。顏色發暗，邊緣捲曲，推測是兩到三天之前抓到的。那層乾涸的下面還有一層新的——溼潤的，帶著組織液，是昨晚抓到的。他死之前掙扎的時候可能抓到了兩個人的身體組織。”
“兩個人的。”
“對。昨晚殺他的那個。還有兩三天前另一個跟他發生過肢體接觸的人。如果兩個樣本的DNA能比對出不同的人，那這個案子就不止是一個兇手的事。”秦明宇側身從他身邊走過往下邁了一步，“我先回去做沖洗。你找到趙麗之前別讓她死了。”
陸沉站在樓梯間裡看著秦明宇的背影消失在二樓的拐角。他繼續往下走，到一樓門廳的時候陳志明還站在那兒，白大褂沒換，臉上一層油光。他看見陸沉過來往前迎了兩步：“陸隊，我剛才打電話問了所有科室的夜班人員，沒人承認打報警電話。趙麗我也讓護士長找了，二樓護士站說她確實下來過，但沒在護士站停留，去向不明——”
“她的值班手機帶了沒有？”
陳志明愣了一下。“值班手機應該在她身上。每層樓的值班護士配一部手機，她拿了——”
陸沉己經走到門廳外了。天邊開始泛白了，灰藍的底色上面透出一條細窄的橘紅色光帶。他站在精神病院門口的臺階上環視一圈，院裡幾棟樓的輪廓在晨光裡慢慢清晰起來。三號病房樓右手邊是一棟兩層的老建築，樓體上的標牌掉了半塊，“綜合辦公樓”只剩“合”和“樓”兩個字還掛在牆上。陳志明的辦公室就在那棟樓二樓最東頭。
他走下臺階的時候手機響了。接起來是秦明宇，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實驗室裡空調機的背景噪音：“我衝了第一遍。何偉右手食指指甲縫裡沖洗出來的組織液，PCR跑完以後提取的片段質量不錯。我拿他跟今天凌晨西點半從403患者身上採集的唾液樣本做了初步比對。嗯——”
秦明宇停了一秒。電話裡能聽見滑鼠點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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