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擠過來蹲在陸沉旁邊。她看著那個女人，對方也看著她。兩個女人對視了將近十秒。然後那個女人的嘴唇動了。她用氣音說出了兩個字，她現在的全部力氣能讓喉嚨發聲的範圍只有那兩個字的音節長度。第一個字是“哥”。第二個字是“哥”的尾音還沒消散她就閉上了眼睛。
蘇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瘦得像一把細柴棍，指節的輪廓從皮膚下面鼓出來。蘇晚握著那隻手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得只有她和那個女人能聽見：“林梅。你哥哥來了。他找到這裡了。這些牆上的照片是他拍的。”
林梅的眼睛猛地睜開了。她盯著蘇晚的臉，瞳孔從渙散到聚焦用了很長時間。然後她搖頭了。她搖頭搖得很慢很用力，灰白的頭髮在牆上蹭出了沙沙的聲響。她的嘴唇又動了，這次氣音長了一點，蘇晚湊近去聽才辨認出來那三個字：“不是他。”
“不是他拍的。牆上的照片——”林梅的喉嚨裡發出類似抽氣的聲音，她的手指在蘇晚的手心裡攥緊了，“是那個醫生拍的。陳志明。他每天都來看我。他拍我。拍了十年。他讓我哥哥永遠找不到我。”
蘇晚的脊背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瞬。她回頭看了一眼陸沉，又轉回來看著林梅。林梅的眼眶裡沒有淚，她只是看著蘇晚，眼神里那種東西比眼淚更沉——是十年封閉黑暗之後突然見到光的恐懼。她盯著蘇晚又說了一句氣音，這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每個字都推了出來：“他每天晚上都來。他給我打針。打完針我就不是我自己了。等他走了我又是自己了。我從來沒有變成過別人。他騙我哥說我好了。他一首在騙他。”
秦明宇蹲在洞口外側把工具箱打開了。他掏出一把小型的液壓剪伸進洞裡，貼著鐵鏈跟牆釘的連線處剪了下去。鐵鏈斷了，嘩啦一聲癱在地上。他伸手要把林梅扶出來，但她不肯動。她看著陸沉的眼睛，用氣音說了最後一句話：“陳志明今晚也在。他每天晚上都在。他剛才還來過。他聽見你們下來了。他往裡跑了。你們進來的時候他在牆後面的通道里站著。”
蘇晚猛地轉頭看向走廊深處。她站起來往林梅被囚禁的小空間旁邊走了三步，用手電筒照那面牆的側面。牆體側面有一道極窄的縫隙，是一條隱蔽通道的入口，藏在磚牆和瓷磚牆面的接縫處。通道窄得只容一個瘦削的人側身透過。
手電筒的光柱照進去的一瞬間，地上有一道新鮮的拖痕正在往深處延伸，拖痕的終點消失在通道拐彎的地方。拖痕旁邊的地面上有一支針管——細長的針頭尖端沾著一點液體，透明無色，還沒幹透。
秦明宇過去把那支針管撿起來封進了證物袋。他把針管舉到燈光下看了一眼針頭上殘留的液體量，瞳孔收了一下：“這是剛打完的。裡面的藥液還剩三分之一不到——被人慌忙中斷抽出來的。他本來要給林梅打今天的針。”
陸沉站在那面牆的裂縫前面，側身比了一下寬度。他能擠過去。他把外套脫了遞給秦明宇，吸了一口氣側身進了那條通道。牆壁兩側的磚面粗糙地颳著他的肩膀和後背，他往前挪了西五米，通道往右拐了一個彎然後突然變寬了。他一腳踩下去落空了一下——前面是一個一米見方的豎井，井壁上焊了一排鋼筋梯。梯子往下通，看不到底。
他蹲在井口邊用手電筒往下面照。光柱打到五六米深的位置落在一段水泥地面上，地面上仰面躺著一個人。白大褂。胸口沒有起伏。
陸沉順著梯子往下爬到底。到了底層他把手電筒往那個躺在地上的人臉上照了一下——陳志明。仰面朝天，眼睛睜著，瞳孔散開了，嘴巴微張，脖子上勒著一圈跟何偉頸部一模一樣的勒痕。他的左手攥著一團東西——是一張紙條，紙條塞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陸沉把紙條從他手裡摳出來展開。紙條上寫了一行字：
“你對林梅做的一切，我讓你在自己的醫院裡嘗一遍。下一針，你替她打。”
落款是一枚“罪”字的銅綠色印章。印章底下還有一行極小極淡的字，像是用鉛筆頭寫的，快看不清了：“她跑過兩次。第一次跑到了三樓。第二次跑到了西樓走廊盡頭那面牆外面。她想去找何偉。何偉沒理她。”
陸沉蹲在陳志明的屍體旁邊。豎井上方傳來蘇晚的聲音，隔著五六米的距離傳下來，被井壁折射了幾次變得很不真切：“通道盡頭有什麼？”
“陳志明的屍體。跟何偉同一種死法。判官在牆上留了話。”陸沉站起來抬頭看著井口上方的光，他的聲音從井底傳上去被攏成了柱狀的迴音，“林梅跑過兩次。第二次她跑到了西樓走廊盡頭那面牆外面。那面牆外面有什麼？”
上面安靜了大概三秒。然後蘇晚的聲音從井口傳下來，被她自己壓得很低很低：“三號病房樓西樓走廊的東牆外面——牆體跟主樓結構之間有一道三十公分的空腔，能走一個人。那道空腔的盡頭正對著405房間的後牆。”
陸沉站在井底。頭頂手電筒的光柱裡能看見灰塵在緩慢地旋轉。他抬起頭看著井口那一小圈光，又看了一眼腳邊陳志明的屍體。判官剛剛在幾分鐘之內殺了陳志明。而在此之前他己經在何偉之前殺了一個人，去403給孫德海灌了藥，塞了趙麗進消防櫃，把林梅那間密室的門鎖開啟——他在同一棟樓裡同時運作著六條線。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內兜。順著鋼筋梯爬上去的時候每蹬一腳梯子都在他手掌裡抖一下。他從通道裂縫裡擠出來的時候肩膀上被磚角刮破了皮，一陣刺痛從肩頭蔓延到鎖骨。秦明宇遞過外套他沒接。他站在走廊裡看著那間被囚禁了林梅十年的小空間，又看了一眼走廊遠處那排貼滿照片的牆，然後轉頭看著蘇晚。
蘇晚正在把林梅從那個小空間裡扶出來。林梅的腳踩到地面的瞬間整條腿都在抖，蘇晚一把架住了她的胳膊托住了她的腰。林梅站在走廊裡的燈光下抬起頭看了一圈周圍的環境，然後她看到了走廊盡頭那扇貼滿照片的門。她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是一層薄薄的東西從眼底蔓延上來覆蓋了整張臉。
“那些照片。”她的氣音比之前大了一點，“他每天拍一張。他說等我老了，我哥再看見我的時候認不出來就好了。他說如果我哥認不出我了，就不會來找我了。”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側過頭看著蘇晚的臉。她的視線在蘇晚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她的嘴唇重新張開了，氣音裡帶著一絲鬆動：“你長得像他。你的眼睛。跟林墨一樣的。”
蘇晚架著林梅的手輕微地顫了一下。她看著林梅的眼睛，瞳孔裡那層薄光重新浮了上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穩得不像她自己：“你哥現在不在這裡。但你看到的那個人——”她看了一眼陸沉，“他叫陸沉。你哥認識他。他會幫你找到你哥。”
林梅點了點頭。她的頭靠在蘇晚的肩膀上，灰白的頭髮蹭著蘇晚的脖頸。走廊盡頭那間貼滿照片的屋子裡傳出一陣噼啪的聲音——那些貼了十多年的照片的膠帶終於撐不住了，最靠近天花板的那一排從牆上脫落了，一張接一張地飄落下來鋪了滿地。
蘇晚扶著林梅往出口方向走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沒有手接，陸沉替她從兜裡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技術科發來了一條訊息，連著三張監控截圖。截圖的內容是三號病房樓西樓走廊的監控畫面。時間戳顯示在今天凌晨兩點零七分。畫面裡402室的門開了，何偉從裡面出來。他穿著一身病號服，光著頭，走路的姿態跟正常人一模一樣。他走到走廊盡頭那面牆前面站住了，貼著牆面站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敲了敲那面牆。
蘇晚把林梅交給秦明宇扶著。她接過陸沉遞來的手機看了那三張截圖。凌晨兩點零七分，何偉從402室出來走到東牆面前敲了那面牆。而他們剛剛從地下室的井底爬出來，知道了西樓走廊東牆外面有一道能走人的空腔。
“何偉知道林梅在牆後面。他半夜起來去敲牆了。他敲完牆以後回了402。”蘇晚把手機還給陸沉，“然後有人在他回房之後進402勒死了他。那個人知道他敲過牆。那個人看見了。”
陸沉把手機收起來。他站在走廊盡頭那扇鐵門旁邊，晨光從門縫外面照進來在黑暗的地面上割出了一道斜斜的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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