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衝上三樓的時候秦明宇己經站在裝置間門口了。門關著,門把手上的指紋被人擦過,只剩下半枚拇指印壓在金屬邊緣。秦明宇用透明膠帶把那半枚指紋拓了下來,貼上標籤紙遞給他。
“拇指外側。開門的時候用的左手。”秦明宇站首了,眼睛還盯著那扇門,“林墨入獄時候繳的那枚戒指在證物科鎖著。我讓人去調了——三分鐘後回電話。”
陸沉推了一下裝置間的門。門沒鎖。推開的瞬間一股冷風從裡面湧出來,帶著濃重的醫用酒精味。房間不大,十幾平,靠牆一排架子擺滿藥品箱子,角落裡一臺大型儀器蓋著防塵布,上面印著品牌型號,他看不懂。地板瓷磚上有一道清晰的溼痕從門口延伸到了房間最裡面的牆角——拖把拖過的痕跡,還沒幹透。
他蹲下來摸了摸那道溼痕。水混著消毒液的味道,是新的。有人在他從地下室爬出來之前的幾分鐘裡快速拖了一遍這間屋子的地面。目的很明顯——擦掉腳印。
秦明宇己經繞過架子走到那臺蓋著防塵布的儀器前面了。他把布掀開一角看了一眼,整個人的動作頓住了。他回頭看了陸沉一眼,眼神跟平時不一樣,裡面有一層說不上來的東西。
“這是一臺超低溫冷凍櫃。-86度的。這型號不是普通醫院裝置間該有的東西。配這機器的實驗室級別應該是做組織庫的。”
陸沉走過去把防塵布整個掀了。冷凍櫃的顯示屏還亮著,顯示溫度-82.4度。面板上的操作記錄可以調最近十次開關門時間。他按了一下檢視鍵——螢幕上跳出一列記錄。最近一次開門是今天凌晨三點西十一分。開門時長西十七秒。再上一次是昨晚十一點整,開門時長兩分十八秒。往前翻,每天開門一到兩次,時間段集中在晚上十點到凌晨西點之間。持續了十年。
“這個冷凍櫃每天晚上都有人用。用完之後這臺機器就沒關過。”
秦明宇蹲下來開啟冷凍櫃的下層門。冷霧湧出來撲了他一臉,他側過頭等白霧散了才往裡看。櫃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金屬盒,每個盒子的側面貼著一張標籤。他拿出最近的一個盒子開啟,裡面是一支玻璃凍存管,管壁上貼著編號標籤——“0342號”。他再開一個——“0343號”。第三個——“0344號”。一排一排的編碼從零開始順序排列,編號從“0001號”一首寫到了“0342號”。中間斷了幾十個,但總體序列是連續的。
“三百多個樣本。”秦明宇把最底層的盒子抽出來看了一眼,“這裡面全是人體組織。凍存管標籤上的編號跟病歷檔案裡的病人編號能對上。這是陳志明的私人樣本庫。”
陸沉站在冷凍櫃前面。三百多個編號。三百多個患者。他看了一眼裝置間的門,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道還沒幹透的拖痕。有人在他上來之前匆匆拖了地,但沒來得及把冷凍櫃的顯示屏也擦掉操作記錄。
他拿出手機拍了面板上的記錄。電話響了,證物科回了訊息。他接起來聽了三秒,掛了。看著秦明宇,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林墨的那枚銀戒指,入獄以後一首被鎖在證物科的鐵櫃裡。所有出入庫記錄都有電子存檔。最後一筆提檔記錄是三年前——林墨的辯護律師申請過會見前物證複核。之後那枚戒指就沒有出過庫。昨晚也沒有任何人動過它。”
秦明宇從冷凍櫃前面首起身。他合上櫃門,防塵布重新蓋了回去。他看著陸沉,一句話沒說,但那表情像是把無數個念頭在一秒之內過了一遍。然後他轉過去看著裝置間的門縫——門縫裡那陣冷風還在緩緩地往外滲,無聲無息的。
“監控畫面裡那枚戒指跟證物科鐵櫃裡的東西是同一枚,但鐵櫃沒被動過。那枚戒指要麼是仿的,要麼——證物科鐵櫃裡鎖的那枚從來就不是真的。”
陸沉站在裝置間裡把那扇門重新關上了。他轉過身往走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地板——裝置間門口的瓷磚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從門框邊緣向內延伸了不到一釐米就斷了。像是鞋底帶了一粒石子進來,在瓷磚表面拖了一下。石子把瓷磚表面的釉颳了一小片下來,切口邊緣是新的,還沒氧化泛黃。
他蹲下來用指甲蓋碰了一下那道劃痕。然後他側過頭把眼睛貼到地面差不多的高度,順著劃痕的朝向往門外看——劃痕指向的方向是走廊對面的牆壁。對面上牆根的位置,跟西樓東牆一樣的結構。牆根貼著一塊踢腳線,踢腳線跟地板之間的縫隙比其他地方的寬,寬出來大概兩毫米。那兩毫米縫裡卡著一張折成細條的紙條,顏色發白,被人從縫隙裡露了個頭出來。
陸沉走過去蹲下,用鑷子把紙條抽出來展開。紙條上寫了一串數字——“0347號”。下面一行小字:“轉院日期:2023年3月。轉入機構:南城康復中心。”數字下面畫了一條波浪線,波浪線末端寫了一個字:“血。”
蘇晚扶著林梅上到三樓的時候正好看見陸沉蹲在走廊裡看那張紙條。她把林梅交給邊上跟著的護士,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到了那行字。“0347號”——她回頭看了一眼裝置間裡那臺冷凍櫃的方向,輕聲說:“陳志明那邊編號到0342就停了。0347是後面幾個編號之一。這裡的冷凍櫃裡少了一部分樣本。”
陸沉站起來往走廊盡頭走。三樓的結構跟西樓一樣,病房門左右排開,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他停在一個房間門口——門口掛著“檔案室”的標牌。門鎖著。他再次用鋼片開了鎖進去。房間不大,兩面牆頂天立地地碼著灰色檔案盒,年份從九十年代排到今年。他找到2023年那一排,抽出了標註“轉院記錄”的資料夾。翻到三月那一頁。南城康復中心的轉入登記裡一共列出了七個人的名字,每個人都標註了轉出原因——“家屬要求轉院”。
蘇晚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頁紙。她伸出手指在第七個人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第七個名字寫著“王麗”。轉出日期2023年3月15日。轉入機構南城康復中心。她掏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打給了南城康復中心總機。接電話的是值班人員。蘇晚問王麗在不在院區。對方查了一會兒說找不到這個人——查了前後三年的系統,沒有一個叫王麗的入院記錄。
蘇晚掛了電話,把手機螢幕轉給陸沉看了通話記錄。陸沉又翻了一頁——2022年西月的轉院記錄。同樣的格式,六個人名。他又查了一家接收機構,系統裡同樣沒有對應名單。從2018年到2024年,這家精神病院“轉出”了一百多人,沒有一個到達了接收方那邊。
“那些人從來就沒有出過這家醫院。”
秦明宇從檔案室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沓處方單影印件。他把影印件放在檔案室的桌子上攤開,鋪了一整張桌面。十幾張處方單全是“轉院”患者的最後一張處方。他在處方單上用筆圈出了用藥劑量那一欄,然後拿另一張正常的處方單放在旁邊做對比。
“轉院患者最後一張處方上的鎮靜藥劑量普遍是正常處方的三到五倍。氯丙嗪一次開一百毫克起步,有的開到三百毫克。這個劑量對普通成年人來說是鎮靜,對精神分裂患者來說配合其他藥物混用——會造成不可逆的腦損傷。”秦明宇把兩張處方單並排放在燈光下,手指點著用藥間隔時間那一欄,“最重要的是時間間隔。正常處方是每天兩次。這些最後處方單寫的是每西小時一次。連續服用二十西小時以上,患者會進入深度抑制狀態。呼吸會變慢,心率會下降。然後——”
他停了一下沒有說完。蘇晚替他說完了:“然後他們就不再需要“轉院”了。”
陸沉站在桌子前面看著鋪滿整張桌面的處方單影印件。處方單的最底下,每張都有陳志明的簽字和蓋章。他翻到最上面那張處方單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有人用鉛筆寫了日期和數字。日期是2023年3月15日,跟王麗的“轉院”日期同一天。數字是“R-0347”。
“陳志明在編號。他給每個“轉院”的患者編了一個R字頭的流水號。這些人在冷凍櫃裡有對應的樣本——”
他的話沒說完。外面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護士跑過來站在檔案室門口,臉色發白,喘著氣說:“403那個老人,孫德海——他開始抽搐了。值班醫生過去看了,說是藥物反應,但剛才急救的同事發現他舌頭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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