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快到北檢查站的時候蘇晚手機響了。是吳濤的號碼。她接起來聽了十五秒，然後說了一句“你等等”，把手機轉向陸沉：“吳濤說他把何偉筆記本原件送到局裡了。陳志明實驗室的隨身碟他用加密通道傳了一份到省廳。院裡的醫護閉環詢問程式走完了，有十七個人願意出庭作證。”
陸沉把車靠到路邊停下了。他沒有熄火，從蘇晚手裡接過手機，對著聽筒說：“吳濤。你筆錄做了沒有？”
“做了。剛結束。”吳濤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醫院走廊裡的回聲，“局裡的筆錄員在寫。我等你回來簽字。還有一件事——何偉筆記本里夾的那張收據，背面那個“趙”字。我剛拿到了北檢查站2020年3月的完整值班排班表。那晚當班的不止趙華軍一個，還有另一個人在站裡。那人的調班記錄跟趙華軍的時間完全重疊。他叫劉銘。也是北檢查站的人，2021年跟趙華軍一起被處理的。”
陸沉把吳濤說的那個名字記了下來。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蘇晚，重新掛擋發動了車。離北檢查站舊址還有不到兩公里。路上車少了，兩邊的建築從居民樓慢慢變成了鐵皮頂的倉庫和閒置的廠區。
秦明宇在後座翻何偉筆記本里夾的一張摺疊地圖，把筆記本舉到車窗邊藉著光看了幾秒，說：“何偉畫的第三條通道出口在院區圍牆外面那條岔道盡頭。出口方向標註了“北”字箭頭。他把筆記本從醫院轉移到配電房之前，走的路線跟冷藏車入城路線是同一條方向。”
“何偉出去過不止一次。”
“他每個月出去一次。他把記錄帶出去再帶新的紙進來繼續寫。筆記本里夾的公交票根是城北線，終點站叫“北郊物資站”。收據上的入城檢查站跟那個物資站之間只有兩站路。”
車拐過一個彎道，前方那座灰白色的檢查站樓出現了。樓是兩層，外牆皮剝落得厲害，窗戶全封著木板，一層入口的鐵柵欄門鎖著。鐵柵欄旁邊的小門是開的，門縫裡露出一條暗影。陸沉把車停在站樓門口的路肩上，熄了火。
他下車的時候沒有關門。蘇晚跟下來站在他旁邊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小門——門縫底下的地面有一道新鮮的拖痕，像是重物被拉進去時壓出的印子。她蹲下來看那道拖痕，判斷說：“膠底行李箱的輪子印。兩個輪，間距三十公分左右。重力壓痕深，東西不輕。”
陸沉推開小門進去。站樓裡的光線很暗，百葉窗全放下來了，只有縫隙裡漏進來幾道細窄的光束照在水泥地上。大廳空蕩蕩的，櫃檯倒了半邊，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廢紙。大廳後面有一條走廊通往後院，走廊盡頭的光從半掩的門裡透進來。他貼著牆走過去。秦明宇跟在後面，蘇晚最後進來，三個人貼著走廊一側慢慢推進。
走廊盡頭那扇門半開著。陸沉推開門——後院是一個停車場大小的空地，地面鋪著開裂的水泥板，雜草從裂縫裡長出來有的己經齊膝高了。空地中央停著一輛白色小型冷藏廂式貨車，車頭朝外，駕駛室空無一人。車廂後門開著，裡面放著三個醫用轉運箱，白色塑膠外殼印著藍色圓環標識——疾控中心冷鏈儲運標誌。箱子封口貼的是專用封條，其中兩個封條完好，第三個封條被撕開了一半。
秦明宇快步走到車廂後面蹲下來看那個被撕開封條的箱子。他開啟箱蓋往裡看了一眼，然後退後半步。箱子裡放的不是試管也不是樣本袋——是一套密封好的醫療操作包，裡面裝著注射器、採血管、消毒棉片，還有一管貼著標籤的凍存管。標籤上寫著編號“L-037”。
“2020年那趟冷藏車從北邊拉回來的就是這個。”秦明宇拿起那管凍存管舉到光線下看了看管壁上的標籤，標籤底部的日期寫的是“2020年3月11日”。標籤上方有一行極小的備註字，他湊近了念出來：“供體來源：北郊物資站。”
陸沉站在冷藏車旁邊環顧整個院子。後院的圍牆有一個缺口，牆外的地面踩出一條草倒伏的小徑，通向不遠處的密林。缺口的地面上丟著一副手套，醫用乳膠的，一隻，被人從手上扒下來扔在了地上。陸沉撿起那隻手套翻過來看內面——有汗漬殘留，指腹部位有一枚模糊的指紋輪廓。他用證物袋封好，站起來的時候看到牆缺口外側的地面上有腳印，男鞋，42碼左右，腳印間距均勻，是正常步速離開的方向。
“趙華軍把這輛車開來了。他把第三隻箱子開啟看了裡面的東西，然後丟了手套從圍牆缺口走了。”
蘇晚站在冷藏車旁邊看另外兩個封條完好的轉運箱。她蹲下來檢查了封條上的編號和日期。兩個箱子的封條編號連續，都是2020年3月11日冷鏈出庫的批次。她站起來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目光落在後院角落裡的一間平房上——房子外牆的牆皮脫落了一塊，露出了裡面刷過的塗層，塗層是淡藍色的。
“那間房子以前是冷鏈物資登記間。疾控系統的物資轉運站標配設施。”
陸沉走過去推開平房的門。裡面不大，靠牆一排櫃子己經空了，地上落了一層灰，但桌子正中央放著一本登記簿。登記簿翻到了2020年3月那一頁。那一頁上列著“北郊物資站-北檢查站-市區”的物資轉運記錄，其中3月12日凌晨的登記欄被人用修正液塗掉了一行。修正液覆蓋的寬度剛好一行，能看出下面有字，但看不清內容了。
秦明宇從工具箱裡拿出紫外線燈照了一下那行被塗掉的地方。修正液下面的字跡在紫光下透出來一些輪廓，他湊近了看，斷斷續續地念出來：“……冷藏車……轉運……編號L-037……簽收人趙……”
“簽收人趙華軍。他塗掉了自己的名字。”
陸沉站在桌子前面拍下了那頁被修正液覆蓋的登記簿。他把相機收起來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吳濤。吳濤說局裡的筆錄做完了，他準備走了。陸沉讓他別急著走，回醫院繼續看著林梅和沈建國。吳濤應了，掛電話之前又說了一句話，語氣比之前輕了一點：“何偉筆記本里的那張地圖，我照著畫了一遍用手機拍了。醫院的牆拆開以後，空腔底部的通道露出來了。我帶著兩個輔警下去走了一遍。地下室的盡頭是院區北面圍牆底下的一道門——門外面就是城北線公交站。何偉這些年都是坐那趟公交走的。”
陸沉掛了電話。他站在平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冷藏車和那三個轉運箱。陽光從破損的屋頂縫隙漏進來投在水泥地上，照出了空氣中的浮塵緩慢旋轉的軌跡。他轉身看著蘇晚。蘇晚站在冷藏車旁邊正在翻那隻被撕開封條的轉運箱。她把裡面的操作包拿出來放在箱蓋上面翻了一遍，然後從操作包的夾層裡抽出一張疊好的紙。那張紙被壓在最底下，紙面上印的是陳志明實驗方案的節選版。她在紙面上看到了兩段文字——第一段是方案概述，第二段是手寫補充，筆跡是陳志明的藍黑鋼筆。補充內容寫著：“0000號樣本自2020年3月12日轉入專用觀察單元。每季度採集免疫指標資料。暫不納入迴圈實驗系統。該樣本為對照性質。”
蘇晚拿著那張紙站在冷藏車旁邊。她把“0000號樣本”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紙折起來收進口袋裡。秦明宇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那個“專用觀察單元”不在精神病院裡。何偉的路線上沒有標記醫院內部的任何位置。”
蘇晚點了點頭。她開口的聲音比平時輕：“她從來沒有在精神病院裡待過。那輛冷藏車把她從北郊物資站首接送到了別的地方。精神病院只是一條中轉線。”
陸沉從平房出來走到了冷藏車前面。他打開了駕駛室的車門，翻了一下手套箱裡的東西。手套箱裡有一本車輛保養手冊和幾張貼在風擋上的通行證。他把那些通行證一張張翻過去——最後一張是2020年3月的，通行證蓋了“北郊物資站”的章，簽註的准予通行日期是3月12日。通行證背面有人用鋼筆寫了一個座機號碼，號碼下面寫了一個字：“陳”。
他拿出手機撥了那個號碼。忙音。號碼是江城市的固定電話區號，字首在城東那片老居民區。他結束通話之後把通行證拍照發了回去給技術科查號源。
蘇晚從冷藏車後面繞了過來。她站在駕駛室外面看了陸沉一眼，說了一句話：“何偉寫的那句“他要的不只是定他們的罪，而是讓所有人看到系統的問題”。吳濤跟何偉是一類人——他們都等了很久很久才把這件事交到我們手上。”
陸沉關了駕駛室的門，靠在車門上看著蘇晚。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從圍牆缺口灌進來吹得草葉沙沙響。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被風壓得不太大：“吳濤從陳志明的實驗室裡複製了兩年的影片和錄音。他手上有一段錄音是陳志明跟趙華軍的電話——趙華軍在電話裡說了“北郊物資站的東西我下次還能再拉。李主任那邊隨時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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