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站起來走到了詢問室門口。他透過小窗往裡看了一眼——王強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姿勢沒變。他盯著天花板看，嘴唇微微動了幾下又停住了，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螢幕上是一條訊息，他看完之後鎖了屏，手機面朝下放在桌子上。
陸沉推門進去，在對面坐下。他沒有提監控的事，而是換了一個角度：“你跟劉強在公司裡吵架，因為利潤分配的事——你們去年的利潤分配方案備註裡寫了“根據年度績效考核調整”。這個績效考核是誰定的？”
王強的視線從天花板落回到陸沉臉上：“劉強定的。他是法人，他說的算。”
“你接受不了這個方案，但你還是簽了字。為什麼？”
“不籤的話公司就要拆夥。拆夥對誰都沒好處。我們手上還有三個市政專案在做，拆了全完蛋。我只能忍。”
“你忍了，但你老婆李娜呢？她也忍了？”
王強的眉毛動了一毫米。他開口說話的速度比剛才快了：“關她什麼事？她負責算賬，算完了把數字報上去。分紅的事她不摻和。”
陸沉盯著他說話的節奏——他說“分紅的事她不摻和”的時候尾音往上翹了一下。是一種快結束的自我保護型上揚，像在給一個話題畫上句號讓人不要再追問了。陸沉把這個尾音記住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你在這兒等著。我讓人帶你去看看那件夾克上的刀口跟你那把工牌上缺角的形狀能不能對上。”
王強的眼睛抬起來了。他看著陸沉的背影，在陸沉走到門外面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那把工牌的缺角是上個月被剷車壓的。你們要驗的話，工地上的維修記錄裡有。”
陸沉把門帶上了。他站在走廊裡掏出手機給蘇晚打了過去，響了西聲蘇晚接了，聲音壓得很低：“她睡著了一小會兒。我剛出來接電話。王強那邊怎麼樣？”
“不在場證明無懈可擊。電梯監控、門鎖記錄、外賣單——全都對得上。他一整晚沒出過家門。”
蘇晚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她開口的時候語氣變了：“但他老婆李娜跟劉強的關係查了沒有？劉強手機裡存著李娜的號碼備註是“娜娜”——親暱稱呼不會是純同事關係。”
“還沒查。我準備讓小張跑一趟工地人事部調李娜的檔案和考勤記錄。”
“別跑工地了。”蘇晚的聲音忽然壓得更低了，“我剛才跟王芳聊了一會兒她的同事關係。我問她劉強在外面有沒有女人的時候她說了漏嘴——她說了一句“我管不了他那些事，他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問她指的是誰，她說“反正不是李娜”。然後她立刻改口說不知道。她知道李娜。她甚至知道李娜跟劉強的關係。但她不願意說出來。”
陸沉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窗外的雲層壓得很低，快要下雨了。他握著手機看著遠處鼎盛建築所在的那棟寫字樓的輪廓，開口說了一句：“王強說他老婆李娜跟劉強是同事關係，劉強是總負責人，李娜做預算。王芳知道李娜。你問她的時候王芳是怎麼說出那個名字的？——“反正不是李娜”——這個說法裡的“反正”說明王強或者劉強在李娜的問題上己經給王芳鋪過路了。有人在王芳面前主動澄清過“李娜不是劉強的女人”。但王芳說了“他又不是第一次了”——她知道劉強在外面有女人，只是不確定是不是李娜。”
蘇晚在電話那頭呼了一口氣：“你的意思是——王芳在保護李娜？”
“王芳不一定是在保護李娜。她是在保護她自己。她怕她說漏了李娜的事之後，劉強外面那些事會被翻出來，然後她自己的婚姻就徹底碎了。她寧願裝不知道。”陸沉把手機從右耳換到左耳，“你試著再問一次。告訴王芳，她丈夫的通訊錄裡把李娜存成了“娜娜”——存了兩年。看她什麼反應。”
蘇晚說：“好。”電話掛了。
陸沉走回辦公室。秦明宇正蹲在物證臺前面用顯微鏡看那把從夾克上拆下來的工牌。他抬起頭來把顯微鏡往旁邊推了一下，指了指鏡片上方的放大影像：“缺角的斷口跟剷車壓斷的不一樣。剷車壓斷是鈍力撕裂，邊緣不規則而且會有金屬擠壓變形——這個缺口的邊緣是光滑的，被人用鉗子夾斷的。有人在工牌上故意製造了“被壓斷”的假象。”
陸沉站在物證臺前面看著那把工牌的缺口斷面的照片。光滑，無變形，斷面呈平齊的弧形——鉗口留下的痕跡。他伸手把照片翻了個面，在背面看到了王強剛才在詢問室裡寫在筆錄紙上的簽名。簽名下面有一行潦草的補充：“工牌缺角是剷車壓的，工地維修記錄有。”
他看過那行字之後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照片釘回了檔案夾裡。然後他走到電腦前面開啟技術科剛發來的第三份報告——李娜的戶籍資訊和車輛登記記錄。李娜名下有一輛白色大眾高爾夫，車牌號尾號372。技術科在註釋裡標了一行字：“該車昨晚十一點至凌晨零點期間在福安花園周邊道路出現過。過車記錄由東門輔道的卡口抓拍。駕駛員為女性，側臉未清晰成像。車輛於十一點零二分進入福安花園東門輔道，十一點二十七分出輔道駛離。”
福安花園東門輔道。福安花園只有一個東門。劉強家所在的22棟距離東門首線距離不到兩百米。十一點零二分進輔道，十一點二十七分出輔道——二十五分鐘。王強家翡翠灣在城南，到福安花園正常開車西十分鐘。如果李娜十點五十分從家出發，十一點零二分完全到得了福安花園東門。
但電梯監控顯示李娜整晚沒出過十二樓的門。兩條資訊擺在陸沉的電腦螢幕上，左邊是電梯監控的截圖——李娜穿著米色家居服站在電梯裡，右邊是卡口抓拍的白色高爾夫——駕駛員側臉模糊但髮型的輪廓跟李娜的側影高度接近。
陸沉看著那兩幅畫面對比了五秒，然後把螢幕轉過來給秦明宇看。秦明宇看完之後說了一句：“要麼電梯監控被動了手腳，要麼這輛車不是李娜開的。”
陸沉拿起電話撥了小張：“翡翠灣12棟的電梯監控備份原始檔案。別信轉碼壓縮版。找物業要原片——我要看幀率。”
他掛了電話之後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兩張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雨終於開始下了，雨點砸在窗戶上把遠處的寫字樓輪廓暈成了一團灰。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看著被雨霧模糊的城市，然後手機響了——蘇晚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問完王芳了。她看到劉強手機裡“娜娜”那個備註的時候臉色白了兩秒。然後她說了一句話：“那個李娜，她老公跟我老公是合夥人。我還以為她只是來幫忙的。”接著她就哭出來了——這次的眼淚是真的。”
陸沉站在窗戶前面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雨越下越大了，玻璃上的水痕一道道地往下淌。他回頭看了一眼詢問室的方向——王強還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裡的手機亮著螢幕。他從窗戶的倒影裡看到王強正在盯著手機看，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又停下來，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揣進了外套內側口袋裡。
王強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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