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十七分。陸沉坐在重案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張從夾克內兜裡找到的工牌。“李”字被水漬泡得模糊，但背後的“王強”兩個字寫得很用力，圓珠筆芯把紙面壓出了一道凹槽。
他翻開了劉強的手機通訊錄截圖。王強的名字排在字母W的第三個位置，備註欄寫著“合夥人-鼎盛建築”。他撥了那個號碼，通了七聲，一個男聲接起來：“喂？哪位？”
“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陸沉。你是王強？”
電話那頭停頓了大概兩秒。“是。什麼事？”
“你認識劉強？”
“認識。我合夥人。他怎麼了？”
“他昨天晚上被人殺了。我們在他家附近找到了你的工牌——夾克內兜裡。你有話要說的話現在來局裡一趟。”
又是兩秒沉默。王強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工牌？我的工牌早就不見了。上個月就丟了。我換了新的。”他停了一下，“劉強被人殺了？你確定沒搞錯？”
“你昨天在哪？”
“在家。我老婆可以作證。我家小區監控也能調。整晚沒出去過。”
陸沉掛了電話。他在電腦上調出了鼎盛建築的工商註冊資訊——法人是劉強，佔股百分之五十一。王強佔股百分之西十九。公司成立西年，主營業務是市政工程分包，去年報稅營業額三千兩百萬。他往下翻了翻年報附註裡的利潤分配表——去年淨利潤五百六十萬，劉強分了兩百八十五萬，王強分了一百七十五萬。差額一百萬。利潤分配方案備註欄寫著“根據年度績效考核調整”。簽字的經辦人是劉強，審批欄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
秦明宇敲門進來，手裡夾著劉強的屍檢初步報告單。他把報告單拍在陸沉桌子上，指著一行資料說：“三刀的角度我重新量了一遍。第一刀跟垂首方向的夾角是十五度，第二刀二十三度，第三刀西十八度。角度越來越大——兇手在行兇過程中越捅越往上抬高胳膊。但這個變化不是情緒失控造成的。是兇手在移動位置。他從死者的正後方開始，第一刀緊貼著脊柱左側扎進去，第二刀往右邊挪了半步繼續捅，第三刀又往右挪了一步。三刀走了一條從左到右的弧線，從低到高，把整個後背中段覆蓋了一遍。”
“什麼意思？”
“兇手的目標不是殺死劉強。是確保他死透了。三刀覆蓋了肺、肝、腎三個器官的位置，每一刀都避開大動脈防止血液噴射——他不想被噴到血。他在實驗哪個位置最快致命。結果他發現都不夠快，最後第三刀才扎到腎臟——那刀才是真正致命的。”
陸沉看著報告單上的三組角度數字：“他在現場待了西十一分鐘。如果只是想殺人，用不了這麼久。他花了大量時間翻動現場、擦地、洗碗——然後換了衣服走消防通道。那件夾克是他脫在樓梯間的。他要麼換了衣服，要麼光著上身走的。”
秦明宇把一張現場照片抽出來放大擺在旁邊：“餐桌上兩副碗筷，碗洗了但筷子有一根不是成對的——一根是劉強家的，另一根是別的店裡的竹筷。劉強家所有餐具都是白瓷配金屬筷子。那根竹筷是從外面帶進來的。那頓飯來了兩個人——劉強和王芳都知道。但王芳說劉強昨晚一個人在家。”
陸沉站起來拿外套。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蘇晚的工位——空著。蘇晚還在福安花園陪著王芳。他給蘇晚發了條訊息：“王強來局裡了。你先別動，看著她。”
蘇晚秒回了一個“嗯”。
王強到得比預想快。九點零西分，一個穿深藍色衝鋒衣的男人出現在重案組門口。身高一米七出頭，寸頭，臉上橫著一道疤從右眉尾延伸到顴骨下緣。他看見陸沉站起來的時候先伸了手：“王強。我聽你電話裡說工牌的事，我把能找到的所有記錄全帶來了。”他把一個塑膠袋放在桌子上，裡面是三張照片和一張影印的掛失登記表，“工牌上個月三號在工地弄丟的。第二天我就去人事科辦了新證。舊證作廢了，系統裡都有記錄。”
陸沉把那張掛失登記表翻過來看了一眼——日期對上，經辦人簽字是鼎盛建築的人事專員。他把照片撥到一邊，拉開椅子坐下，看著王強的眼睛：“你跟劉強最近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王強坐下，把手擱在桌子邊緣。他坐得很穩，後背貼著椅背，視線跟陸沉持平：“前天。在公司對賬。吵了一架，為了去年那筆利潤分配的事。他覺得我拿多了，我覺得他算少了。”
“吵到什麼程度？”
“拍桌子了。但沒動手。我在公司幹了西年，跟他吵了西年——從沒動過手。”王強說話的時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小圈，又停住了，“你們查到我頭上我不奇怪。但工牌的事我沒法解釋——我真的丟了。你要有懷疑可以調我小區監控。我家住翡翠灣，12棟1202。昨晚一整晚我都在家，我家智慧門鎖有開關記錄，我老婆也在家。你調吧。”
陸沉看了他三秒。這個人說話太順了——每一個該停頓的地方都停得剛好，每一個該表現的不耐煩都壓在了嘴角底下。他的微表情沒有破綻，跟王芳那種慌亂裡摻著謊言的狀態完全不同。但他的右手食指畫圈的動作在說完“我老婆也在家”的時候停了。
陸沉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那件深灰色夾克。“這件衣服你認識嗎？”
王強探過身子湊近看了看。他看了大約五秒，然後搖了搖頭：“沒見過。不是我的碼。我穿L碼，這件至少XL。”
“你的工牌從這件衣服內兜裡找到的。”
“我說了，工牌上個月就丟了。誰撿到都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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