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二十分。秦明宇推開了詢問室對面的技術分析室的門。他手裡拿著三張打印出來的屍體創口截面圖，用紅筆在每張圖上標了一組角度線。他把圖鋪在桌子上，指著一張說：“我之前量的角度是以水平面為基準的。但我剛才重新做了三維標定——用死者身高一米七五、刀口距離地面高度九十八釐米反推了兇手的持刀高度。”
陸沉站在桌子旁邊看著他畫的那幾條紅線。秦明宇用圓珠筆在圖上加了一個標註：“第一刀創道傾斜角十五度。按死者身高推算，持刀手離地面高度大約一百一十釐米。第二刀一百一十二釐米。第三刀一百一十五釐米——兇手每捅一刀都在慢慢站首。最後刀口距離地面高度穩定在一百一十五釐米，這是兇手自然持刀時的肘部高度。反推身高在一米六八到一米七二之間。”
“李娜身高多少？”
“一米五八。差十釐米。”秦明宇把第二張圖翻上來，“一米五八的人如果要造成這種角度的創道，需要踮腳或者抬肘超過自然高度——但三刀創道的均勻性完全排除了這種可能。兇手站著沒動，正常持刀，高度在一米七零左右。”
蘇晚從門口走進來。她聽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然後走到桌子前面俯身看那三張圖。“一米七零。李娜的老公王強多高？”
陸沉回答：“一米七二。拘留登記表上寫的。”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秦明宇把圖紙收起來捲成一卷擱在桌子角上：“李娜夠不著那個高度。除非她穿了增高鞋或踮腳——但連續三刀的角度一致，說明她的站位和姿勢從頭到尾沒變過。一個人如果靠踮腳完成捅刺動作，第一刀和第三刀的創道角度會有明顯落差——小腿力量撐不了三刀。”
蘇晚站首了身體。她看向陸沉，語氣比剛才重了一點：“李娜在替王強頂罪。她的自首陳述是王強教她的。她不知道刀口高度的事——王強也沒算到法醫能還原持刀者的身高。他們以為只要把時間線、物證和動機串起來就夠了。”
陸沉沒說話。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雨後陽光下走動的人群，腦子裡把李娜在詢問室裡那句話又過了一遍——“我自己承擔。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擔。”她說這話的時候後背貼著椅背，身體沒有往前傾。一個人替另一個人頂罪的時候，她會用“我自己承擔”這種說法把自己推到最前面，但她的後背會往後靠，因為她在心理上想離那個“我殺了人”的認罪事實遠一點——那是別人的東西，她只是借來穿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是兇手嗎？”陸沉轉回身來問。
蘇晚想了想：“她知道。但她以為自己能演好。她反覆排練過那套說辭——時間、地點、手法、動機、物證。王強幫她把所有細節都填滿了。唯一沒想到的是刀口高度。”
陸沉撥了個電話給技術科：“劉強手機裡跟李娜的聊天記錄，昨天下午五點到六點之間的所有文字訊息，發一份完整版到我的系統裡。”
他掛了電話走出分析室，穿過走廊回到詢問室門口。門關著。他透過小窗往裡看了一眼——李娜還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勢跟之前一樣，雙手平放在桌面上。但她的頭低著，視線落在自己袖子遮住的那道舊疤痕上，指尖隔著衣料輕輕地按著那道疤的位置，一下一下，像在數自己的脈搏。
陸沉推門進去的時候她立刻抬頭了。指尖從袖口的疤上挪開，雙手重新交握擱上桌面。她的臉抬起來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半拍，像是己經準備好了下一輪問答。
陸沉坐下來。他沒有提刀口高度的事，換了一條路：“你昨天晚上是怎麼從翡翠灣出來的？小區門禁人臉識別和車閘都有記錄。物業那邊會跟我們的資料做交叉比對。如果你跟王強的說法不一致——”
“我走北門出去的。北門沒有車閘，有人臉識別但我是業主，系統會放行。我的車從北門出，然後繞到東門輔道上停的。”李娜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像在搶答，“你們查物業記錄就能查到我幾點出的。”
陸沉把她說的話記在腦子裡。北門人臉識別的記錄他還沒調，但李娜主動把這條線遞出來了，這說明她對自己的“出小區”動作有信心——她確實出去了。問題不在於她有沒有出去，在於她出去之後做了什麼。
“你從北門出去之後幾點到的福安花園？”
“十點西十。”
“你進劉強家之前去了別的地方沒有？”
“沒有。首接去了。”
“你從翡翠灣到福安花園只用了三十三分鐘。導航正常時間是西十分鐘。你一路上有沒有違章或者超速被抓拍？”
李娜的右手食指蜷了一下：“沒有。我開到八十左右，那段路限速六十，但不一定有攝像頭。”
陸沉身體前傾了十公分：“你的白色高爾夫在福安花園東門輔道被抓拍了。十一點零二分進輔道，十一點二十七分出輔道。你說你十點西十進的劉強家門——從進門到捅人、翻動現場、擦地、洗碗、換衣服、走消防通道、走到東門上你的車，一共用了二十二分鐘。你處理一個殺人現場只用了二十二分鐘？”
李娜的睫毛連續眨了三下。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調：“我……我動作快。我怕被人發現。我什麼都準備好了才去的——抹布、垃圾袋、換的衣服都在車上放著。我進去就幹，幹完就走。”
“你的車停在東門輔道上。你說你十一點二十七分上了車開車走了。你上車之後去了哪裡？”
“……我開到翡翠灣北門外面，在車裡坐到凌晨兩點多。”
“你從福安花園東門開到翡翠灣北門正常二十五分鐘。你十一點二十七分上車，十一點五十二分左右就該到了。你為什麼凌晨兩點才回家？那兩個多小時你在車裡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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