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王強只看到了賬本里記錄劉強的問題。他不知道賬本的末尾幾頁記錄了從他個人賬戶轉出的那幾筆錢。那幾頁是王強自己寫的。他以為沒人會發現。”
陸沉轉回身來。他站在窗戶前面看著李娜，開口問了一句：“你最後想跟他說什麼嗎？”
李娜低下頭。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收攏又張開，收攏又張開，像在數什麼。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平靜，看著陸沉說了一句話：“你跟他說——我從來沒愛過他。從七年前他把我推進那間辦公室開始，我就再也沒愛過他了。”
陸沉走出候審室的時候走廊裡己經沒有人了。秦明宇回了法醫室，蘇晚站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邊接水。她看見陸沉出來把水杯放下走了過來，開口問了一句：“她說了？”
“說了。加密資料夾是她建的。她留了一份原始賬本在自己的雲盤裡。她在保護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人真正在保護她——除了她自己。”
蘇晚站在走廊的燈光下。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她坐在詢問室裡掐虎口的時候——我以為那是壓力。她掐虎口是為了忍住哭。其實她是用那個動作提醒自己別演過了。她在控制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停頓、每一滴眼淚的時機。她演了一整天。唯一沒演的是她說“他從來沒有愛過我”的時候。那句話是真的。”
陸沉站在她旁邊。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值班室裡時鐘的秒針走動聲。他開口說了一句：“王強說“對不起”的時候——她說“你要是真對不起我，就別讓女兒知道她爸是什麼樣的人”。她沒給他留任何餘地。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準備。那個加密資料夾、那份原始賬本、那場自首表演——她把每一步都鋪好了。她只等一個答案。”
“那個答案就是他在走廊裡說“跟我沒關係”。”
“對。”
蘇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燈火亮起來了，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流動的光帶。她開口說了一句：“她坐在詢問室裡跟我說“他值得嗎”的時候——我己經知道答案了。她問的不是我。她問的是她自己。她在確認自己能不能承認那個答案。”
“她確認了。”
“她確認了。”蘇晚把水杯放下，轉頭看著陸沉，“最可怕的不是被殺死——是被你以為愛你的人，從來沒有愛過你。她坐在那輛白色高爾夫裡等到凌晨兩點——等的不是他回來。等的是她自己死心。”
陸沉站在走廊裡沒有說話。日光燈的新燈泡比他頭頂亮得安穩，沒有再閃爍。他轉身往辦公室走，走了兩步聽見身後的候審室門開了。李娜從裡面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他。她的身形在走廊燈光下顯得很薄，整個人像一張被熨平了的紙。
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整條走廊都聽得清：“我要見王強。最後一次。你讓我見他。”
陸沉看著她。她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不掐虎口、不握成拳、不交疊。她只是站著，掌心朝內貼在褲縫上。他看著她的眼睛——瞳孔裡是那盞日光燈的倒影，小小的兩個白點嵌在黑的底色中間。他開口說了一個字：“好。”
他帶她走到了審訊室門口。門還關著，裡面沒有聲音。他推開門的時候王強還是那個姿勢——額頭抵著桌面，手銬鏈子垂著。聽見門響他慢慢抬起頭來。他看見李娜站在門口的時候整個人的肩膀抽了一下，像被冬天的風迎面吹了一口。
李娜走進來。她沒有關門。她走到桌子前面，站在王強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金屬桌面和兩副相背的手銬。她低頭看著王強手腕上的金屬環，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清晰得像切紙刀劃過紙面：“七年前你讓我去鼎盛應聘的時候，說“你去了我們就有了”。你給的承諾是“我們”。七年裡你所有的承諾都是“我們”。只有昨天晚上你說“你進去自首”的時候——那裡面只剩下了“你”。”
王強的嘴唇動了動。他看著李娜的臉，過了五秒才擠出一個詞：“……對不起。”
“你對不起的太多了。我說不過來。”李娜的聲音依然是穩的，“我來跟你說一件事。劉強手機裡那份賬本的加密資料夾是我建的。我把賬本原件備份了一份存到了我自己的地方。你吞的那七百多萬，最後一頁的轉賬記錄是你自己的筆跡。警察會看到。你沒法抵賴。”
王強看著她的眼睛。他眼底的光在那句話說完之後徹底熄滅了，像有人關了一盞燈。他低頭看著桌面上自己手腕的倒影，開口說了一句：“……你算計我？”
“我算計你七年了。你把我推進劉強辦公室那天開始我就在算計你。你教會了我一件事——在這個家裡，誰先動手誰就能活下來。”
王強沒有抬頭。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腕上的金屬環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整間審訊室安靜得像一個關了聲音的匣子。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以為你愛我。”
李娜站在桌子對面。她看著王強低垂的頭顱和露出的一截後頸，沉默了三秒。然後她開口回答了他：“你從來就不信我愛你。你只信我能幫你做什麼。你教我的所有事——接近劉強、查賬、演戲、自首——每一件你教我的事我都學會了。包括最後一件。”
“最後一件是什麼？”
“最後一件是——你教我“你進去自首”的時候說“你別想太多，我一首等你”。我學會了反著聽。你那句話的意思是“你進去，別回來了”。我聽懂了。”
李娜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走出了審訊室。門在她身後慢慢合攏，最後一道光縫收窄成一豎條，然後消失了。她站在走廊裡沒有回頭。陸沉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從審訊室門口走到走廊盡頭，步伐平穩，每一步間距相同，像在走一條丈量過的路。她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停車場的大門，門外的夜色湧了進來裹住了她的身影。門關上了。
陸沉站在審訊室門口，透過小窗往裡看了一眼。王強還坐在那把椅子上，額頭重新抵上了桌面。他的肩膀沒有起伏——沒有在哭。他只是像一塊被遺落在桌上的石頭一樣坐在那裡。日光燈在他頭頂嗡嗡地響著。
蘇晚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她站在陸沉旁邊，也透過小窗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她退後半步，靠在牆壁上，開口說了一句：“王強一首在利用她的內疚來控制她。他以為內疚是鎖鏈。她今天走出那扇門的時候，他把最後一把鑰匙也交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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