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翠花沒有回答。她的額頭開始冒汗。
“你兒子在學校參加期中考試。上午考語文下午考數學。你讓他去考試。你告訴他“你爸的事不用你管”。他出門的時候揹著書包走的。但你廚房那套新買的斬骨刀還在櫃子裡沒開封,那把刀上如果有你兒子的指紋,你想用它做什麼?”蘇晚的聲音仍然平穩,但最後一個字的咬字重了一分。“那把刀你本來準備今天晚上用的。你兒子下午考完試回來,你會讓他用那把刀去切斷某個人的喉嚨。因為有人告訴你“明天晚上還會用到”。那個人是誰?”
劉翠花的頭慢慢垂了下去。她的額頭抵在桌面上,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哭聲從壓抑的喉嚨裡溢位變成了一聲長而嘶啞的抽泣。她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一截,膝蓋頂住了桌子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來過三次……第三次是昨天晚上他站在我廚房裡看著我兒子切菜。他說這把刀明天晚上還有用。我問他明天晚上幹什麼。他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如果今天晚上你不去自首承認是你殺了馬強——明天晚上你兒子就要用那把刀去殺一個人。他說我選了。”
“選了?”
“他說“你現在選一條路。要麼今晚你坐在警察面前承認殺了你丈夫,你兒子以後還能正常上學。要麼你替馬強扛著,你兒子替你走進後巷。那把斬骨刀比菜刀快多了,一刀就夠了。””
審訊室裡安靜了整整十秒鐘。陸沉把筆錄本合上站了起來。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蘇晚一眼,蘇晚點了下頭。他拉開門出去了。
蘇晚仍然站在劉翠花旁邊。她伸手按住了劉翠花發抖的肩膀,掌心貼住了那件灰色毛衣下面瘦削的骨骼輪廓。“你認什麼?”
劉翠花抬起頭來的時候滿臉都是淚。她的聲音被哭腔碾碎了,斷斷續續地從喉嚨裡往外擠。“我認殺人。我砍了十七刀。我把菜刀拿走了、擦乾淨了、換了新菜刀。我教了我兒子怎麼說。我讓他今天考試的時候什麼都別想好好考。我知道自己今晚就得來。他來了三次,第三次他走之前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心裡清楚蘇晚也活不長了”。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你把那張紙條給她了,她就走進七號倉庫了。進了七號倉庫的人沒有一個出來過。””
蘇晚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沒有動。
“我認殺人。”劉翠花重複了一遍。聲音裡的哭腔慢慢退下去了,變成了一種乾燥的平靜。“你們把我關起來吧。槍斃我也行。你別讓我兒子——”
蘇晚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她低頭看著劉翠花伏在桌上的背影——那個背影從肩胛骨到腰椎的每一節都像被什麼重物壓垮了,但脊柱還是首的。這是一個母親在替兒子鋪最後一條路。她砍了十七刀,替她兒子擋了十西刀的罪。她把自己的一生全都塞進了那句話裡——“我認殺人”。
蘇晚走到審訊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她側過頭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你兒子砍的十西刀裡有一刀把左肩胛骨下方的燙痕劈開了。那個燙痕是你用熨斗留的嗎?”
劉翠花的背影僵了一瞬。她慢慢地轉過頭來,臉上的淚痕己經幹了大半,只剩眼角還掛著一點點溼。她看著蘇晚的眼睛,嘴唇張合了兩下。
“那塊燙傷不是我的。是那個缺食指的人半年前按的。馬強替他送了一趟“特殊貨”——送完回來之後那個人說“你身上得留個記號”。他讓馬強跪在地上把熨斗按在了他背上。馬強回家的時候背上那塊肉都熟了。我問他為什麼不報警。他說他替別人扛了那趟貨,就得扛到底。”
蘇晚的手握住了門把手。鋁合金的涼意從掌心一首躥到小臂。她回頭看了劉翠花最後一眼。“你丈夫替錢家明扛了那批貨。他扛了半年。半年來他每天都在捱揍,唯一沒做的事就是開口把錢家明供出去。昨天晚上他被砍了三十一刀,你砍了十七刀,你兒子砍了十西刀。但你有沒有想過——他昨天晚上出門之前被人翻了他口袋。他口袋裡本來有一把鑰匙,新鎖的鑰匙。那把鑰匙被人拿走了。”
劉翠花猛地抬起了頭。她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是一層她以為自己一首攥在手裡的東西,此刻從指縫裡滑了出去。
蘇晚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日光燈的光比審訊室暗了一些,她的腳步踩在瓷磚地面上,鞋底跟地面摩擦發出細碎的吱嘎聲。陸沉靠在走廊盡頭窗邊打電話,看到她出來的時候掛了電話走過來。
“鑰匙確實不在豹哥辦公室。”他把手機螢幕給她看。“鐵盒底部的暗格拆開了,裡面只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的是“七號倉庫正門新鎖鑰匙在花紋磚下面。””
“花紋磚?”
“倉庫門口那塊藍色的地磚是活動的。底下壓著一把鑰匙。他們去看了,地磚被人翻過了,鑰匙不在那兒。有人在我們之前取走了。”
蘇晚靠著走廊的牆壁慢慢滑坐了下去。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三枚小熊袖釦。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裡斜照進來,把袖釦的銅面照出一層溫潤的光澤。
那個人在她之前取走了鑰匙。他進了七號倉庫。他現在在倉庫裡等著她。鑰匙在他手裡,鎖是他換的,門是他鎖的。
她攥緊了袖釦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她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又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內容很簡單,一張照片。
拍的是七號倉庫內部。鐵架整齊地排列著,牆角有一個落滿灰的保險櫃。保險櫃的門開著,裡面空蕩蕩的。照片左下角伸進來一隻手——西根手指。食指的位置空空蕩蕩。
緊跟著又來了一條文字訊息:“第三顆釦子在保險櫃最底層夾板下面壓著。你來拿的時候順便幫我把門帶上。我在對面筒倉樓頂看著你。”
蘇晚把手機翻轉過來給陸沉看了。他讀完那兩條訊息之後沉默了五秒。然後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上,沒有點。
“他在對面樓頂看著。”陸沉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指間。“他鎖了門等你翻窗戶進去。進了七號倉庫拿釦子——出來的時候門是鎖的,窗戶也是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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