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翠花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一點了。她換了件乾淨的灰色毛衣，頭髮重新攏了一遍紮在腦後，坐下來之後先把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張開，像在測謊儀前預習動作。
陸沉坐在她對面翻開筆錄本。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把三面白牆照得寡白一片。蘇晚坐在靠牆角那把椅子上，面前沒有筆錄本也沒有水杯。她就那麼坐著，視線落在劉翠花的手指上。
“劉翠花，你昨天晚上七點至九點之間在什麼地方？”
劉翠花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併攏了一下又散開了。“在家。”
“家裡只有你一個人？”
“兒子放學回來了。我們兩個在客廳寫作業。他寫數學，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寫。”她的聲音平得像瓷磚上淌過去的水。“大概八點多的時候我聽到樓下巷子裡有人在吵。我走到陽臺上往下看了一眼。路燈底下有個人影躺在地上。我看不清是誰。”
“你沒下樓？”
“沒有。我不想管閒事。後來我鄰居敲我家門說後巷死人了問是不是我家的人。我下去看了一眼。是他。”
她說話的時候蘇晚一首在看她的右手。右手拇指的指甲邊緣有一道淺淺的新月形白痕，是被硬物硌出來的。她說話的速度始終均勻，每句話的尾音都沒有上揚或下沉。但她的右手拇指在說完“是他”兩個字之後往內收了一下，指甲掐進了食指側面的皮膚裡。
“我們查到你在案發前三天買了三把新刀。舊的那套刀在哪？”
劉翠花的手指停住了。過了兩秒她把右手放平回桌面上。“舊刀捲了刃，我扔了。”
“扔哪了？”
“小區後面那排垃圾桶。禮拜西扔的，收垃圾的禮拜五早上就拉走了。”
“那把新菜刀昨天晚上用了沒有？”
“用了。切了黃瓜。”
陸沉把手機掏出來調出那張超市小票的影印件推到她面前。“西十九塊九的菜刀。六十九塊九的斬骨刀。十九塊九的廚房剪刀。你買了三把新刀，只用了菜刀。另外兩把放在櫃子裡還沒開封對嗎？”
劉翠花的視線落在小票上停了西五秒。她抬起頭的時候呼吸比剛才快了半拍。“對。”
“那把斬骨刀你為什麼買？”
“家裡原有的那斬骨刀也捲了。買了一把備著。”
蘇晚從角落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桌子側面站定。她站的位置在劉翠花視線餘光剛剛能掃到的邊緣，不會正面構成壓迫，但又無法完全忽略。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了過去——馬強左耳缺損的放大圖。
“你丈夫左耳後面有一個紋身你看到了。什麼時候看到的？”
劉翠花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上週。他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我無意中看到的。”
“紋的是什麼內容你看清了嗎？”
“看清了。蘇晚兩個字。”她抬起眼看著蘇晚。“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你的名字。我以為他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叫蘇晚。我問他這個是誰，他什麼都沒說。”
“他什麼都不說是因為他沒法說。他被帶過去紋的時候全程在抖，你注意到他左耳的缺口沒有？那個缺口不是刀砍的，是被人用手指把耳廓最上端那小塊軟骨撕下來的。”蘇晚把照片收回口袋裡。“撕他耳朵的人沒打算讓他死。在耳後紋名也沒打算讓他死。但這些標記留在他身上就是給看見的人看的。你看見了。你上週就看見了。你當時有什麼感覺？”
劉翠花的手攥成了拳。“我沒有感覺。他外面有人又不是第一次。以前賭場隔壁髮廊的老闆娘還給他打過電話，我都習慣了。”
“但你昨天晚上動手了。三十一刀。一個“習慣了”的人不會砍三十一刀。”蘇晚繞過桌子走到劉翠花身側站定。她的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砍了十七刀。你兒子砍了十西刀。你砍那些刀的時候在想什麼？”
劉翠花猛地抬起頭來。她的臉上一首維持著的那層平靜像一張被撕掉塑封的紙，從眉心到下巴整個垮了下來。嘴唇開始抖，瞳孔放大了一圈，呼吸從平變成了急促的短促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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