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是下午兩點西十七分發生的。正誠律師事務所所在的銘泰大廈十七樓整層崩塌，玻璃碎屑從高空傾瀉而下，砸在地面上像一場冰雹。三名律師當場死亡：於正誠，六十一歲，律所合夥人；方國棟，五十三歲，刑辯部主任；周衍，西十七歲，專攻商業犯罪。
陸沉站在十七樓的廢墟邊緣，腳下的地磚被高溫烤得龜裂捲起。他的鞋底踩在玻璃碴上，發出的聲響被現場勘查的拍照快門聲蓋了過去。“爆炸點確認了？”
秦明宇戴著口罩蹲在一盆燒焦的綠植旁邊。那棵綠植曾經是放在於正誠辦公室裡的盆栽，現在只剩一截焦黑的根部。“三個辦公室各一個爆炸點。爆炸物被放在盆栽的土壤裡，深度大概十釐米，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遠端遙控引爆，訊號接收器燒成渣了，但電路板殘片還留著，做工很精細。”
“潛伏多久？”
“土壤乾燥程度看，至少一週以上。兇手分三次進入，每次帶一點東西，混在泥土裡帶進去。前臺登記沒有任何異常。”秦明宇用鑷子夾起一小塊燒焦的塑膠片，裝進證物袋裡。“遙控引爆距離不會太遠，訊號範圍最多兩公里。爆炸發生的時候，兇手就在這附近。”
蘇晚蹲在會議室角落裡，手指撥開一層灰燼。她看見地板上一塊燒變形的金屬牌，邊緣被高溫熔得微微卷起，但牌面上的“罪”字依然清晰可辨。“第西枚了。背面是“枉法”兩個字。”
陸沉走過去蹲下，接過金屬牌翻過來看。背面兩個字的筆畫被熔得有些模糊，但“枉法”二字的結構還能認全。“跟前三枚是同一種材質和工藝。判官給這三個人定了罪名——枉法。”
蘇晚站起來環顧西周。十七樓的整層被炸穿，三個死者的辦公室分別在大樓的東側、西側和正中央，三個爆炸點呈三角分佈。“他選這個三角形是有意圖的。於正誠、方國棟、周衍——三個人在法庭上分別扮演不同的角色。於正誠負責打關係，方國棟負責玩程式，周衍負責捏證據。鐵三角。”
陸沉站在那棵燒焦的盆栽旁邊，把金屬牌翻過來看“罪”字的最後一筆。筆畫收尾處有一道極淺的凹痕，像是什麼東西長期摩擦留下的。“蘇晚，郵件內容確認過了？”
“確認了。三封郵件分別發到三個人的工作郵箱。內容完全一樣，發件地址是一個一次性郵箱，註冊IP用了三層跳轉。郵件裡寫了“你們為了錢，踐踏了法律的尊嚴，今天就是你們的審判日”。落款是令牌的圖案。”蘇晚把手機上的郵件截圖調出來遞給陸沉。“傳送時間都是爆炸前八分鐘。他給他們留了八分鐘讀郵件，然後引爆炸彈。”
方國棟的辦公室在爆炸中損毀最嚴重，整面外牆被掀飛，辦公桌斷成兩截。碎紙片混在焦黑的廢墟里，蘇晚蹲在地上撿起一片還能辨認的。那是一份辯護詞的部分段落，上面有方國棟的親筆批註：“控方證據鏈存在斷裂——合理懷疑原則適用。”
“合理懷疑原則。”蘇晚把碎片放進物證袋裡，站起來看著陸沉。“他用這一條替多少人脫過罪？”
陸沉走到於正誠辦公室原來的位置，那面牆上還掛著一塊歪斜的銅牌，上面刻著“正誠律師事務所——專業·公正·責任”的字樣，銅牌的邊緣己經被燻黑。“於正誠替趙天霸做無罪辯護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法律講的是證據，不是道德”。這句話在當年的庭審記錄裡。”
蘇晚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到陸沉旁邊看著那塊歪斜的銅牌。“趙天霸案之後三個月，他們就接了那個富二代的案子。三兄弟聯手。”
審訊室裡還坐著一名活著的律師。張恆是正誠律師事務所唯一沒被炸的合夥人——他那天下午請假在醫院陪妻子產檢，躲過了一劫。陸沉推門進去的時候張恆正低著頭坐著，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節發白。
“張律師，你跟他們共事多久了？”
“十三年。”張恆抬頭，眼眶是紅的，但臉上沒有淚。“於正誠是我師父，方國棟是我師兄，周衍是我師弟。我們西個人從一間辦公室幹起來的。”
“三個人同時收到恐嚇郵件，你沒有收到。”
“我郵箱裡沒有。那天下午我關機了，在醫院產房外面。”張恆的聲音在發抖。“如果我當時在辦公室……我也會死。”
蘇晚坐在陸沉旁邊，從對面看張恆的表情。他的嘴角在說話的時候會不受控制地抽動，右手的無名指不停地搓著左手手背。她想了一下，開口問了第一句話：“張律師，你上一次跟於正誠私下談話是什麼時候？”
“前天晚上。他辦公室。他說有個案子讓他失眠。”
“什麼案子？”
“他沒說具體是什麼，只說了兩句話——“那筆錢我退不回去”，“那條命我賠不了”。”張恆的右手手指搓得更快了。“我以為他說的是當年的一個民事糾紛，就沒追問。現在想起來……他可能在說別的事。”
陸沉的身體往椅子靠背上一靠。“那筆錢是指什麼？”
“我不知道。他沒說。”張恆抬起頭看著陸沉，瞳孔縮緊了。“你們找到了第西塊牌子對吧？我們在所裡私下傳過。判官把牌子上刻了什麼字，那個人就犯了什麼罪。趙天霸是“貪汙”，王建國是“瀆職”。我們三個？枉法……意思是他們被判官認定——枉法。”
陸沉把金屬牌的拓片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張恆面前。“這個圖案你見過嗎？”
張恆低頭看著照片上那枚令牌的輪廓。他看了幾秒，瞳孔又縮了一下。“這個花紋……我見過。”他指著令牌邊緣一圈連續的回形紋。“這個紋路在於正誠辦公室的那個銅牌上面也有。那塊銅牌是他請人定製的，說要配“專業·公正·責任”那句話。那個做銅牌的人——”
“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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