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告的內容很短：“本人張明遠，自願作為體細胞核移植專案的核供體，同意將本人體細胞用於克隆胚胎培育。本人充分了解實驗的倫理風險和後果，自願承擔一切法律及道德責任。宣告日期：2021年3月15日。”
“專案啟動會當天簽署的。”秦明宇把宣告摺好遞給了蘇晚。“張明遠是自願的。他簽了字摁了手印。他拿自己當了第一個實驗樣本。”
蘇晚接過來看了一遍。紙面上除了張明遠的簽名還有一個見證人簽名欄。簽名是兩個字的，她盯著看了三秒。孫曉芸。
“孫曉芸是見證人。”她把宣告翻過來看了一下背面沒有任何附加內容。“趙明遠的妻子。當年提供卵子的那個女人。她活著的時候見證了這個專案的啟動。她簽了自己的名字。”
秦明宇的手機在口袋裡響了。他掏出來接聽，對面說了幾句話之後他的表情又變了。“劉建國副院長剛才被人發現倒在辦公室裡。昏迷。同事叫了救護車。初步判斷是中毒——有人在他的咖啡里加了東西。”他掛了電話看著陸沉。“昨天晚上。跟K-07-003離開實驗室的時間是同一天晚上。”
陸沉把金屬門重新拉開。“劉建國也知情。他被人滅口了。張明遠的克隆體出來之後的第一個動作是去找劉建國——劉建國是這個專案裡除了趙明遠和張明遠之外唯一一個知道全部細節的人。”
蘇晚把那張宣告放回了檔案盒裡。她掃了一眼整間暗室——六排培養皿、一個恆溫箱、一牆資料、一份宣告、一張合影、一份移植方案。所有證據都在這裡了。但少了最關鍵的那一份——K-07-003本人的記錄。他在培養皿裡待了多久、什麼時候開始說話、什麼時候第一次提出疑問、什麼時候決定逃跑——那些記錄被誰拿走了。
“趙明遠上午來的時候帶走的那個鐵箱子。”蘇晚抬頭看著陸沉。“裡面裝的可能是K-07-003的完整發育記錄。他把那些拿走了，因為他知道那個克隆體現在在外面。他要搶在克隆體找到他之前拿到所有能證明克隆體身份和來源的材料。”
“他拿那些材料想幹什麼？”
“談判。”蘇晚把毛衣袖口那枚釦子又摸了一下。“趙明遠現在被警方通緝、專案被叫停、合作者一個死了、一個被毒倒了。他手裡剩下唯一有價值的籌碼就是那份完整記錄。那份記錄落在警方手裡，他就是罪證確鑿。落在那個克隆體手裡——”
“那個克隆體就拿到了自己身世的全部證據。”秦明宇接上了她的話。“一個從培養皿裡出來的人，如果有了完整的身份證明和來源檔案，他可以去任何一個地方重新開始。前提是他先找到趙明遠，拿到那份東西。”
恆溫箱裡胎兒的心率又跳了一次，這次比之前更快，持續了將近一分鐘才回落。秦明宇走過去查看了一下螢幕——報警燈沒有亮。資料還在正常範圍內。但胎兒的頭微微動了一下。從側躺轉成了仰面。眼睛仍然是閉著的，但眼皮底下眼球似乎在快速轉動——睡眠中的快速眼動期。
“他在做夢。”秦明宇低聲說。“一個還在恆溫箱裡的足月胎兒——他在做夢。”
蘇晚走過來低頭看著恆溫箱。透明的箱壁內壁凝了一層細密的水霧，胎兒的輪廓在水霧後面朦朦朧朧的。他的手指蜷在胸前，小拇指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什麼。
她的手機又震了。林墨的號碼，這次不是簡訊。她接起來的時候對面沒說話。冷氣迴圈系統在全封閉的暗室裡持續運轉著，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對面沉默的背景音——風聲。他在室外。
“劉建國出事了。”林墨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比昨晚在廚房裡說話時更啞了一點。“不是我做的。是他的東西出來了。K-07-003。他的計劃比我預想得快。”
“你怎麼知道003的計劃？”
“因為003離開實驗室之後第一個找的人是我。他昨晚給我打了一通電話。”林墨在電話那頭頓了兩秒。“他說——他要見你。他知道你是誰。他說他看了一眼張明遠的筆記，上面寫著“蘇晚”兩個字。張明遠在筆記裡記過你。趙明遠告訴他的。”
蘇晚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張明遠為什麼要在筆記裡記我？”
“因為你爸爸——趙明遠——在跟張明遠聊天的過程中提到過你。二十六年前那個被他綁架過的女孩。他以前把這事當笑話講。”林墨的聲音冷下去了。“後來張明遠在克隆實驗的早期階段，曾經考慮過一種可能性：用克隆技術去複製那個女孩。他想要一個“完美女兒”的材料。他在筆記裡列過你的姓名和當年被綁架的新聞編號。”
暗室裡的冷風從通風口吹出來。蘇晚的毛衣袖口那枚銅釦貼著手腕內側的皮膚，溫度跟空氣一樣冰涼。她沒說話。
“003看了那份筆記。”林墨繼續往下說。“他知道你的事了。他知道你是趙明遠當年綁架過的人。所以他給我打電話說——他想幫你。今晚八點跟你見面。不是跟我。是你。他覺得你跟他一樣。都是被人制造出來的某種“東西”。”
蘇晚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按了結束通話。她站在原地抬眼看著那排培養皿。光透過玻璃壁照出那些蜷縮的人形輪廓，最小的只有拇指長短。暗室裡有一種空氣被抽光了似的寂靜。
恆溫箱的螢幕跳了——心率突然從每分鐘一百西十下跳到了一百六十。胎兒在箱裡翻了個身。眼睛還是閉著。但他的右手小拇指屈了一下又伸首了。像是在數數。一次。兩次。三次。然後停住了。
秦明宇盯著螢幕上的心率曲線逐漸回落。他轉過頭來看蘇晚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最後沒說出口。他伸手把那份移植方案終稿合上塞進了自己包裡。
陸沉站在金屬門口用手電掃了一遍暗室所有的角落。他從牆角地面上撿起來一樣東西——一枚小小的銀色鑰匙，掛著一個塑膠標籤。標籤上寫著“B座-307-備鑰”。
“趙明遠的實驗室備用鑰匙。”陸沉把鑰匙舉起來。“他今天上午來這個暗室的時候掉的。”
蘇晚走過去接過那枚鑰匙。標籤背面有一行很小的手寫字，鉛筆寫的，看筆跡跟克隆體留在筆記本上的那行一模一樣：“你拿著。你用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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