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年前我下崗了。帶著一個三歲的女兒——孫麗。沒有收入、沒有房子、沒有親戚願意收留。民政局的陳立國找到我，說可以幫我安排一份工作。陽光孤兒院的保育員。條件是把院裡一個沒人要的孩子“轉交”給一家境外的慈善機構。我做了。他們給了我一萬二。”
“然後呢？”
“然後一萬二花完了。又有人來找我。一次比一次給得多。三年前陳立國說“你做到管理層了，可以做更大的事”。他給了我一整套流程——孤兒來源、配型合作方、摘取手術團隊、運輸物流、境外的買家網路。他說你做一次就夠了。把債還清就行。”
蘇晚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你的債還沒還清？”
“沒有。”劉美華低下頭。“從來沒有還清過。錢越滾越多。每次做完一臺手術，陳立國就告訴我下一筆訂單己經進來了。他說“你不做別人也會做”。他說“你就是鏈條上的一顆螺絲”。我信了。我信了兩年多。”
蘇晚站起來。“你剛才說“如果是她，你還會不會記得”。你知道結果了嗎？”
劉美華沒有回答。她的手銬鏈條碰在椅子的金屬腿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響。她偏過頭去看著牆角，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像在對自己說什麼。
陸沉從門廳外側走進來。手機螢幕還亮著。“康寧護理中心那邊有發現。小王帶隊去查了——院裡住著六個孩子。全是七歲以上的，全是從陽光孤兒院轉運過去的。精神狀態很差，有幾個出現瞭解離反應。”
“解離反應？”
“長期恐懼和傷害導致的自我疏離。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那兒。只知道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來抽血、做檢查。但沒有人告訴他們檢查結果。”
秦明宇從地下室上來了。他手裡多了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一把帶血的止血鉗。“手術檯底下的夾縫裡找到的。鉗口上沾的血跟冰櫃裡第八號袋子的標籤日期吻合。趙一鳴做手術的時候掉了一把器械在地上了——他沒撿。”
“為什麼沒撿？”
“因為那天做手術的時候出狀況了。八號孩子——就是兩週前被送進來的那個男孩——麻醉過程中出現了過敏反應。趙一鳴搶救了十分鐘沒救回來。孩子死在手術檯上。”
秦明宇把證物袋放在桌上。“但手術記錄裡寫著“術後平穩轉出”。這孩子被記錄為“正常被領養”。”
陸沉的拳頭在身體側面攥了一下。“人在哪兒？”
“死了。遺體處理記錄在冰櫃後面的一個夾層裡——他們用了一臺小型焚燒爐。就在這棟樓後院的地底下。孫麗那封信裡說的“聲音”——監護儀的滴滴聲和焚燒爐的轟鳴聲她都聽見了。”
蘇晚轉過身看著樓梯方向。那面牆的暗門還開著，地下的冷風從洞口持續湧出來，在樓道里拖了一道細長的涼意。“八個袋子。八個孩子。第九個是孫麗。第十個呢？”
“第十個就在轉運名單上。”陸沉把手機上的照片調出來。“康寧護理中心六個人裡最小的一個——七歲女孩。入院日期是十一月二十號。剛才秦明宇找到的那本便籤上寫著“備選供體優先考慮七歲以上健康女性”——她在名單上。”
十二月七號。後天的“手術”。如果孫麗跑了，手術檯上空出來的那個位置——陸沉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張照片。七歲。扎著兩條小辮子。對著鏡頭笑的時候缺了一顆門牙。
“今晚就把康寧護理中心封了。六個人全部轉移安置。”他收起手機。“還有——那個七歲女孩的檔案裡有沒有寫血型？”
“寫了。O型。”
陸沉走出門廳到院子裡透了口氣。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枝幹在夜風裡晃。他站在那兩棵樹中間仰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窗簾還拉著——跟下午離開的時候一樣。
口袋裡手機震了。不是辦案電話。是另一個震動頻率。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沒有號碼。“劉美華說她是螺絲。其實她不是。螺絲擰鬆了就可以換掉。她擰上去之後再也取不下來了——因為她把她的女兒擰進去了。”
陸沉把手機握在手裡。夜風鑽過梧桐樹的枝幹灌進他的領口。他聽見身後的門廳裡劉美華在跟蘇晚說話。聲音很低，斷斷續續的——“我的女兒。三歲。胖乎乎的。笑起來右臉頰有一個酒窩。我蹲下去抱她的時候她摟著我的脖子說媽媽你冷不冷。”
蘇晚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聽。
陸沉回到大廳的時候劉美華己經不再說話了。她低著頭坐在椅子上，銬鏈垂在膝蓋之間。蘇晚站在她面前，臉朝著牆壁，肩膀微微朝裡縮著。
“陸沉。”蘇晚沒回頭。“她剛才說了三個字。她說“我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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