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劉美華坐在鐵椅子上，雙手搭在桌面上，銬鏈在燈底下泛著冷光。她的毛呢外套換了件藍色制服——拘留所配發的，袖子長了一截，被她捲了兩道。
陸沉坐在對面。桌面上只有一臺錄音筆和一杯沒動過的水。
“說吧。”他按下錄音鍵。“從頭開始。”
劉美華的手指在桌面上平放著，指尖相對。“從什麼時候開始算？”
“從你第一次接到陳立國的提議開始。”
她抬起頭看了陸沉一眼。“2018年秋天。他約我在春熙路那家茶館見面。帶了一份檔案過來——“境外慈善醫療援助專案合作意向書”。他說只要我配合做幾個孩子的體檢和轉運，孤兒院每年能拿到一筆運營補助。”
“你信了？”
“我信了。”劉美華的手指動了動。“頭三個月確實只是體檢。抽血、量身高、填表。然後第西個月——他說有一個孩子配型成功，需要送到指定醫院做“進一步檢查”。那個孩子叫小輝，六歲，剛來院裡不到兩個月。我把他交出去了。”
“交出去之後呢？”
“之後我沒再見過他。陳立國給了我兩萬塊現金，說這是“專案補貼”。他說小輝被一個外國家庭領養了，以後會過好日子。我相信了。那會兒我真的相信了。”
陸沉沒打斷她。蘇晚站在單面鏡後面的觀察室裡，手扶著玻璃。秦明宇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份資料夾的影印件。
劉美華繼續說下去。“第二次是三個月後。陳立國說又有一個孩子配上了，問我要不要做。我說不做。他說“那這批運營補助就停了”。院裡有十二個孩子要吃飯、三個保育員要發工資。我沒有別的選擇。”
“你有選擇。”
“陸隊長——我當年是下崗工人。西十二歲，離了婚，帶著一個女兒。陽光孤兒院這份工作是我唯一的收入來源。陳立國給我的第一個選擇是“吃不上飯還是讓一個孩子走”。我選了後者。然後第二個選擇變成了“少吃一頓還是讓兩個孩子走”。選了第二次之後——第三次開始就沒有選擇了。”
陸沉的拳頭在桌面下攥了一下。“那八個孩子。每一個你都知道名字。”
“知道。”劉美華的聲音低下去。“小輝、林月、周舟、陳子軒、林小雨——名單上都有。我能背出來。他們被帶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會親自給他們做一頓好吃的。排骨湯、紅燒肉、餃子。他們以為那是臨別禮物。”
“孫麗呢？”
劉美華的手停住了。桌面上那兩根平行的手指慢慢蜷曲起來。“孫麗。她來了之後我就認出來了。她右臉頰的酒窩跟她三歲那年一模一樣。她進來填表的時候寫著“孫麗”，但筆跡我認得出——她小時候寫字喜歡把“麗”字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她寫招聘表的時候也是。”
“你認出來了為什麼不讓她走？”
“她簽了合同。她自願來的。”劉美華的嘴角動了一下。“而且她來了之後孩子們很喜歡她。我覺得——至少讓她在院裡待著，她能照顧那些孩子。她比我強。”
“所以你就把她排進了手術表。”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去了。劉美華的呼吸頓了一下。她的嘴唇張開了又合上。“陳立國說二號供體配型失敗了，需要備選。他看了院裡所有工作人員的血型記錄——孫麗是唯一一個匹配的。他說“這是臨時方案，先做檢查”。”
“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然後我做了配型。然後結果出來之後——陳立國說“十二月七號，手術”。他說“這次你親自動手，割下來的東西可以賣三倍的價格。因為是你女兒的”。”
陸沉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你打算動手？”
劉美華的眼淚從眼角滑出來的時候她沒擦。眼淚順著顴骨滴在桌面上，在燈底下亮了一小片。“我打算動。我告訴自己——她不知道我是誰。她以為我只是院長。她躺上去的時候不會怕我。但那天晚上她來辦公室送檔案的時候叫了我一聲。她說“劉院長，你感冒了記得吃藥”。她看出來了。”
“看出什麼？”
“看出我在發燒。她端了一杯熱水放在我桌上。她出去的時候門帶上了——但我看見她的背影了。她走路的時候右腳稍微外八字。跟她三歲的時候一模一樣。那個瞬間我想——我不能動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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