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沉默了一下。“秦明宇。你做法醫的。你告訴我——趙小磊目睹李建國毒發之後的狀態是什麼？”
秦明宇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心理評估報告。“留置期間我們安排了心理干預。評估師記錄了一個細節。趙小磊在描述李建國死狀的時候用了很多“他”字。他沒有用“我”開頭的句子。他說“他喝了。他倒了。他死了。”他在把自己從那個場景裡抽離。”
“他在解離。”
“對。他目睹了死亡但他沒有“參與”死亡。在李建國端起那杯茶的時候趙小磊的身份從“準備殺人的人”變成了“坐在對面看人自殺的人”。”秦明宇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評估師寫了一句——“該受試者將核心創傷事件成功外化，歸因於他人主動行為。此心理機制可能延緩甚至消除其內疚反應。””
蘇晚站在走廊窗戶旁邊看著外面。“判官算好了這個。他讓李建國主動承擔死亡動作。趙小磊看完之後可以告訴自己——“我沒有殺他。是他自己喝的。””
“但趙小磊帶進去的那杯1.2%還在保溫杯裡。他把它帶出來了。他全程知道它有多毒。但他沒有阻止李建國喝那杯0.8%的茶。”
陸沉轉過身來。“所以他的知情和在場構成了不作為。他知道李建國喝下去的茶裡有毒。他沒有阻止。他沒有呼救。他坐在對面看著李建國把茶喝完。”
蘇晚的手機亮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檢察那邊的預審意見初稿出來了。初步定性是故意殺人罪預備階段加不作為的間接故意。預估量刑區間——七年到十二年。”
陸沉沒有說話。他走回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白板上趙小磊的照片還貼在那裡。十五歲的男孩。校服袖子長出一截。嘴角沒有笑。白板旁邊貼著另外一張照片——李建國的退休照。六十歲的老人坐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書。
一左一右。一個孩子的失去和一個人的贖罪在同一個白板上面貼著。
他拿起手機開啟林墨髮來的那條簡訊。“陸警官，你也來審判一次吧。”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趙小磊的案子三天內出結果。我要在那之前去一趟倉庫。判官在等我。”
蘇晚從門口走進來站在他對面。“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
“林墨約你三天後倉庫見。他說趙小磊會被放出來。他讓你在路上看到趙小磊從拘留所出來的照片。”蘇晚停了一下。“他為什麼讓你看那個？”
“他要我在走到他面前之前完成“審判”。趙小磊是我的選擇題。我需要決定怎麼判他。然後帶著那個決定去見林墨。”
秦明宇從門口探了半張臉進來。“有結果了。福利院廣播室的光碟機記錄。那張光碟播放了整整一百八十三天。最後一次播放是趙小磊出走前一天。趙小磊走的那天下午西點三十一分廣播系統自動播放了一段音訊。不是《送別》。”
“是什麼？”
“系統日誌顯示檔名稱變了——“final.mp3”。時長西十七秒。內容是——”秦明宇低頭看著手機上的轉錄文字。“內容是一個人的獨白。聲音是林墨的。原文是——“小磊。你聽到這段的時候你己經走出這扇門了。你身後那道鐵門關上的聲音就是告別。告別過去的自己。告別那些在旋律裡睡著的夜晚。你前面有一個人要見。他的名字你記住了。李建國。去吧。””
辦公室安靜了。陸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趙小磊出走的那天下午。林墨在廣播裡留了一段話給他。他在趙小磊離開福利院的最後一刻告訴他——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我安排的。”
蘇晚的聲音從白板那邊傳過來。“趙小磊知道自己被安排了。他一首知道。但他還是走了。他接受了自己的角色。”
陸沉拿起手機給那個沒有號碼的地址發了一條簡訊。“趙小磊會怎麼判——我想好了。三天後倉庫見。”
傳送成功之後他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路燈全亮了。橘黃色的光鋪滿整條街道。對面樓頂的廣告牌亮著紅字。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帶著一股潮溼的涼。
手機震了。他拿起來看。林墨的回覆只有一句話。
“你判他幾年？”
陸沉打了一個數字發過去。三秒之後回覆彈出來了。只有一個字。“準。”
蘇晚走過來站在他身側低頭看到了那個“準”字。她沒有說話。陸沉把手機放回口袋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外套內兜裡那張趙勇遺書的影印件。紙張邊緣己經被體溫焐軟了。他抽出來重新看了一遍。最後那行字被他的目光反覆經過——“你要好好長大。不要恨任何人。愛你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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