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磊從留置室裡被帶出來的時候換了一件外套。灰色夾克，拉鍊拉到頂，遮住了半截下巴。他坐在審訊室那把鐵椅子上的動作跟上次一樣。手放在膝蓋上。指頭不敲了。
陸沉坐在對面。桌面上攤著三樣東西。趙勇遺書影印件。李建國懺悔信原件。趙小磊保溫杯殘留物檢測報告。他把三樣東西排成一排。
“趙小磊。你在李建國家裡的時候帶了那杯1.2%濃度的氰化物溶液。你知道那杯東西能殺人。”
“知道。”
“你打算用它。”
趙小磊沉默了一下。“我打算用它。但我沒用。我放下那杯茶了。”
蘇晚從側面開口。“你放下那杯茶的原因是什麼？”
“李建國認罪了。他把材料給我了。他跟我說對不起了。他讓我走了。”趙小磊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我進去的時候想的是他死。我出來的時候想的是算了。他先把那杯茶端過去了。”
“如果你放下那杯茶之前李建國己經把茶喝了——你的選擇還有意義嗎？”
趙小磊抬了一下頭。“他端杯子的時候看到了我的表情。他知道我手裡那杯茶有問題。他知道他喝的那杯是他自己泡的。他知道那壺茶己經放了東西。但他還是端過去了。”
陸沉把保溫杯檢測報告往前推了一點。“你手裡那杯跟周建國給的濃度不一樣。判官換過了。你進去的時候帶的是一杯即死毒。你本來打算讓李建國喝它。”
“我本來打算。”
“結果呢？”
“結果他喝了自己泡的那壺。他那壺茶是0.8%。也夠死了。但他死的時候知道自己是在替我擋。他死的時候以為他在救我。”趙小磊的聲音停了一拍。“他死在了一個誤會里。”
陸沉靠回椅背。“李建國寫了懺悔信承認他替換證據導致你爸錯判死刑。那封信有效力。再審程式己經啟動了。你爸的名譽會被恢復。”
“然後呢？”
“然後你的事要單獨審。你攜帶危險物品進入他人住所。你的行為構成了故意殺人罪的預備和著手。雖然沒有造成首接致死——但李建國的死亡現場有你攜帶的毒物。”
趙小磊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出去之前王浩告訴我了。他說這案子會有一個結果。什麼結果我都要。”
陸沉低頭看著桌上那封懺悔信。信紙邊緣被趙小磊的指紋按得很密。他把信拿起來重新疊好推回趙小磊面前。“這是你的。你留著。”
趙小磊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刻。他把信塞進了夾克內兜。拉鍊拉到頂。
蘇晚翻開了記錄本最後一頁。“趙小磊。那首歌。福利院廣播裡每天下午西點半放的那首鋼琴曲。你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什麼感覺？”
趙小磊的眉心動了一下。“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以為是廣播系統出問題了。同一個旋律反覆放。每天放。後來習慣了。它變成背景了。就像福利院的食堂味道一樣。你聞不到。”
“後來呢？”
“後來我在心理輔導室裡又聽到了同一首曲子。王浩放的。他說“小磊你聽。這是你每天的背景音樂。你在這段旋律裡生活了半年。你聽到它的時候什麼情緒都沒有了。因為它太熟悉了。熟悉到它不會再傷害你了。””
“他跟你說了這個？”
“他說“當你把最疼的東西變成背景音的時候——你就不會再被它咬了。””趙小磊低下頭。“後來我就明白了。我每天晚上回宿舍睡覺。隔壁寢室的人罵我。我聽到那首歌。我在心裡跟著它哼。哼到睡著。”
蘇晚的筆停了一下。“他教你把那首歌變成遮蔽噪音的工具。”
“對。”趙小磊抬頭看她。“他教我怎麼把刺耳的東西壓成背景。然後他給了我別的東西放在前景裡。他給我了李建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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