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午後,三人從壽昌坊乘車往西城去,這次周金梅總算不必擔心旁邊有那掃興的裴大郎,索性大大方方掀開簾子向外看,時不時便發出一陣感慨聲。
雖說周金梅在進入內城之時就已經察覺到汴京的繁華與富貴,但自西向東這一路上,她還是不免為眼前的熱鬧而驚歎。
此時雖是早春,但京城景色早已經煥然一新,金水河兩岸楊柳青翠,隨風舞動,行人漫步其側,街頭巷尾又有小販貨郎,此情此景如同畫卷動起來一般,怎會讓人不新奇?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即便是周金梅見識過的招牌、小吃、吆喝,似乎也總能從其中看出點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新意。
只是汴京繁華不止繁華在景象,還繁華在物價。
周金梅清點了一番手中的錢,不由在心底長嘯一聲。
難怪村頭先生說有個大詩人叫什麼“居大不易”,京城這地方果然不一樣,隨隨便便就將她攢的錢搶了個一乾二淨!
綠曉瞧見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錢袋,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梅乾,遞到周金梅手邊,“小娘子,你嚐嚐這個。”
周金梅抓起幾塊杏片塞進嘴裡,聲音也變得含糊不清,“沒事,京城的杏片和陳州的不一樣,更甜!”
話雖如此,再好吃也補不回她已經沒了的錢……
紫霰怎麼會看不出她的肉痛,似笑非笑地開口:“什麼東西放到京城都是要翻一番的,這下週小娘子知道了?”
周金梅沉痛地點點頭,彷彿已經吃了莫大的教訓,“知道了……下次我先問清楚價格,然後直接和店主說不要了,以後再也不為了面子逞強硬買,不然到頭來受傷的只有我一個人。”
綠曉被她的神情逗笑,好不容易按捺嘴角,寬慰道:“小娘子回家前,大娘子一定會從公中多撥些銀錢,再給小娘子準備幾匹絹布綾羅,總能幫小娘子補上這‘虧空’的。”
周金梅聽她這般說,眼前彷彿已經浮現自己滿載而歸的景象,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附和:“大娘子人真好!”
紫霰心道誰知道周金梅嘴上說得要走是真是假,大娘子想打發這麼個不入流的庶女出去,最好叫周金梅再也別回汴京來,那才是一了百了,當然要拿點好處給她,否則周金梅也未必肯走啊。
汴京繁華、裴家高門,見識了這樣的地方,誰又願意回到那鄉下呢?
綠曉含笑點頭,“那是自然,大娘子的心一向是最好的,每年給淨慈庵、清心庵捐過不少錢糧贍養孤老。”
周金梅由衷感慨起來:“大娘子果真是個好人,不僅幫我說話,還能幫那麼多根本不認識她的人,難怪我娘娘敢讓我一個人跟著裴大郎來京城,也不怕我半路被人賣了。”
幾人說話間,已經遠遠瞧見了傳聞中的豐樂樓,只見修有三層相高,五樓相向,在坊內可謂是獨樹一幟,此時樓內雖然還未上燈火,但能從視窗隱隱約約看到裡面的人影走動,稱得上摩肩擦踵,可見生意極好。
紫霰見周金梅有些看呆了,語氣中多了幾分揶揄:“周小娘子不去嚐嚐豐樂樓的酒菜?”
周金梅忙不迭地搖頭,“這個看看就好!”
綠曉寬慰道:“等到十五那日,奴婢帶小娘子去相國寺,那邊一到十五日便開放買賣,都是些百姓去兜售自家的瓜果零嘴,要比景明坊買點心便宜,還更新鮮可口。”
三人最終在御街附近找了一家價格合適的茶肆,一併上了二樓的雅間,便可以看到掃撒乾淨的御道。周金梅一面等著瓜果點心,一面好奇地打量御道,忽地瞧見了一隊人馬遠遠過來,二十餘人皆是甲冑齊全,為首之人騎著一匹棗騮,策馬而過。
儘管那棗騮身上沒有周金梅看過的舞馬應有的裝飾,但仍能讓人看出那是一匹好馬。
周金梅眼前一亮,伸手推推紫霰,好奇地問道:“紫霰姐姐,能騎這馬的應該是大將軍吧?”
綠曉對這些不甚瞭解,倒是紫霰瞟了一眼,哎呀了一聲,低聲道:“應當是殿前司都虞候楊稷那個殺神!怕不是官家又有什麼大事要他去做了……”
周金梅一手扶著車窗,在殿前司離去的背影和紫霰之間來回端詳,“殺神?有多厲害?難不成比裴老郡王還厲害?”她見紫霰不理自己,獻寶似的將梅乾紙袋遞到紫霰面前,“好姐姐,你就給我這個莊稼人講講唄,你講的故事比那些說書先生還好。”
紫霰接過那包“賄賂”,方才清清嗓子開口:“聽說這位楊都軍是天水人,少年從軍,夜襲敵營糧草,短短七年立下無數功勞,又得了安撫使的賞識,飛速升任,二十三歲就已經當了什麼指揮使、團練使,你想想,這得殺多少西賊?更不用說他是被官家召回京城的,做了殿前司都虞候,管理禁軍和儀仗,那得叫天子近臣!”
紫霰越說越來勁,梅子也放到了一旁,津津有味地念叨起自己聽來的小道訊息:“最重要的是——這位楊都軍年紀雖大,可還未娶妻,家中事務都交給養育他長大的嫂子崔夫人處置。聽說那位崔夫人也是個鄉下人,不擅於與京中夫人們相處,只和趙夫人熟悉一些,料想著也是想為楊都軍尋摸一門好親事,不過聽聞這楊都軍是底層軍戶出身……嘖嘖嘖,身世這般差,面上又有疤,聽聞性子也是不苟言笑的,哪家小娘子願意和他結親呀?要想和名門結親,就只能找再嫁的小娘子,不然便只能娶個尋常百姓家的女兒……看他這個歲數還不成婚,肯定是待價而沽,既瞧不上普通人家的女兒,又夠不著富貴人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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