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曉見裴玉韶這般驚訝，道：“還是奴婢問起劉醫婆的事情，她們才想起來的。奴婢聽了也嚇一跳，之前從她們可是從未說過有這麼一檔子事，不過看她們的意思，劉醫婆的那個徒兒也不是常來，且只是指點煎藥，未曾參與其中，所以沒人放在心上。”
裴玉韶努力回想了一番，當日似乎未曾有人提過還有這麼一個人，“徒兒？只來過兩三回，她們竟然還記得？”
“她們說劉醫婆雖然菩薩心腸，德高望重，但為人很是死板，當時陳州水患嚴重，她還曾為了外面百姓耽誤過給趙姨娘看診，稱得上怠慢。但她那徒兒慣會討人喜歡，也不大安分，明裡暗裡總愛討賞。不僅喜歡打量家中的擺設，還總和她們打聽府中的事情，很會逢迎，所以才有些印象。好像是劉醫婆的侄女，沒了父母才跟在劉醫婆身邊學醫。”
裴玉韶湊近了綠曉，追問道：“那當時家裡找上門去，難道沒有見到這個徒兒？”
“沒見到，倒是問了鄰里，好像說劉醫婆不見了好幾日，只她那個徒兒時不時回家收拾東西，每次都拎著行醫的箱子和草藥離開，大家只當醫婆在外行醫，抽不出身回家取東西，所以才讓徒兒回來。只是後來便再也沒見過人影，劉家的房子也都破敗了。”
裴玉韶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瞼，好將思緒理順。
這樁陳年舊事如同話本子裡的故事一般，順暢流利，每一步似乎都合乎情理。
按照她們的說法，當時母親對此彷彿渾然不知，必然是中間經手的人有問題，飛霜被人收買應該是板上釘釘，但這個劉醫婆的徒兒來盯著煎藥，竟然也沒有發現問題，要麼是醫術不精，要麼是被人收買，且劉醫婆能夠放心讓她來，說明她的醫術沒有問題。
劉醫婆是不是參與陷害尚未可知，這個徒兒卻是跑不掉的。只是劉醫婆已經失蹤，這個徒兒怕是也已經凶多吉少。
綠曉等不到裴玉韶的迴音，終於忍不住勸說：“小娘子待奴婢很好，奴婢也有幾句心裡話想和小娘子說。”
裴玉韶回過神，只當綠曉還有什麼訊息，立刻殷切地看向她，挪動凳子貼近綠曉一些，“綠曉姐姐還打聽到什麼了？”
綠曉見她如此期待，不由嘆了一口氣，“奴婢要說的不是這個，奴婢是想說……這些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當時尚且不願調查清楚，何況現在？小娘子想想，倘若這件事能留下這麼多馬腳，那幕後之人難道還不趁著這十五年間將事情清理乾淨？難道獨小娘子懷疑，大老爺當時寵愛陸姨娘，就不曾懷疑過嗎？終究是因為這件事影響大老爺的官名，大老爺為了自己的仕途和裴家的名聲，甘願稀裡糊塗過去。如今大老爺剛剛立功，少不得要升遷，即便小娘子查出些什麼，恐怕大老爺也不會願意為小娘子做主。”
裴玉韶聞言微微一愣，隨後道：“我知道，當日林大娘子話裡話外不也是這個意思嗎？逼著我娘離開的不只是這件事，更是裴承訓和大娘子，是裴家的前途未來。”
綠曉聽到她對生父竟然直呼其名，嚇了一跳，連忙阻攔：“小娘子……”
“我知道姐姐的意思，倒不如大家好聚好散，將來各人去過各人的日子，留著表面上的安寧，將來若是我這個鄉野村姑有難處，想求個助力，大家也不會鬧得太難看。”裴玉韶接著說道：“我是不夠聰明，不想將人想得太壞，但我不是傻子。老太君將我接進家中，也有讓我長在富貴裡，與裴家站在一起的想法。可我是人，不是花花草草，沒有別人隨意修剪我的道理。”
見她這般下定決心，綠曉只好換一方面為她考慮，“即便小娘子有心，當年的物證早就沒了，至於人證……飛霜被趕出家門，別說她在不在陳州，興許和劉醫婆一般……”
裴玉韶微微一愣，“一般？”
綠曉生怕她聽不明白，也不再委婉，努力壓低聲音：“只怕早就被滅口了。小娘子仔細想想，飛霜不是府中家生的丫鬟，又是孤身一人，消失了也無人在意，而那劉醫婆救助鄉里，但人卻就此失蹤，她那個徒兒也不見下落，不是被人滅口，還能是什麼？能有這樣的權勢，又於她有益處。這幕後之人除了大娘子還能是誰？總不能是趙姨娘自導自演吧？小娘子不知道，大娘子孃家也是軍官出身，她的兄弟雖然未曾像大老爺這般得力，但世代從軍北路，想要找人除掉幾個醫婆丫鬟，那還不是信手拈來的事？”
裴玉韶卻因為她的話若有所思，事情出在陳州，當時裴承訓與林大娘子算是初來乍到，在陳州沒有什麼勢力，又要面對內外繁雜的事務，人手不夠，否則當初裴承訓也不會同意讓娘來照顧陸姨娘。
都說雁過留痕，這兇手如何能將飛霜、劉醫婆的失蹤做得這般滴水不漏？十六年前裴承訓只是蔭官，即便兇手膽大包天，想要藉助裴家來驅使地方官員殺人滅口，地方官員怕是也不敢隨意承接這樣的事。而外來的生面孔出手，怎麼會沒人注意到呢？
飛霜是無依無靠的丫鬟，但這劉醫婆當時可是很有名聲的大夫，又有徒兒陪同，她若是不見，徒兒也好，病患也罷，都該有人覺得不對，更不用說這個徒兒在劉醫婆失蹤後還出入過劉家……
綠曉說著說著，見裴玉韶嘴角竟然多了幾分笑意，不由止住了聲音，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有心讓小娘子知難而退，怎麼還將她說笑了？
裴玉韶全然不知綠曉的錯愕，反而伸手摟住綠曉的脖頸，竟然親了她面頰一口，“好姐姐，你真是高人、奇人，菩薩一樣，竟然點化了我這塊臭石頭！”
饒是綠曉有再多話要說，被她這樣親了一口，也全都被堵了回去，只鬧了個大紅臉，一時間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囁嚅道：“小娘子……小娘子這是做什麼？”
裴玉韶想到她本就有被收買的嫌疑，只怕她的消失未必是被滅口，或許是藏身避禍，甚至有可能和兇手還有聯絡。畢竟在這些僕婦們眼中，劉醫婆的這個徒兒善於交際逢迎，已經察覺到不對，怎會不考慮自保？
只是她是醫者出身，大機率只會以此謀生，又有戶籍限制，若只是藏身避禍，不該就此杳無音訊。如此看來，似乎後一種可能更大。
綠曉聽完裴玉韶的猜測，不由長嘆一聲，“即便那徒兒還活著，人海茫茫，小娘子怎麼找？況且她若真與兇手有聯絡，只怕早就被安排到別處謀生了，她未必願意為小娘子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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