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興許還以為陸採菱必然會和裴玉韶提起他或是裴家,彷彿裴家有多麼重要似的。
許久,裴承訓終於開口:“若是我知道她當時已經有了你,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將她趕出裴家的。”
裴玉韶聞言微微一怔,心頭不由湧起一股無名火來,只覺得額頭青筋一跳又一跳,恨不得伸手扯住裴承訓的領子,好好質問一番。
裴承訓說這些不是信任母親的為人,也不是愧疚當年沒有仔細調查就將人趕了出去,而只是覺得自己的血脈不該流落在外。至於真相如何、清白如何,裴承訓壓根沒有放在心上。
紫霰察覺到裴玉韶要拍桌而起,急忙伸手按住裴玉韶的肩膀,輕輕捏緊,示意她不要開口。
三娘並非不聰明,也不是不知道要在裴家這些人面前忍耐一二,她自己怎麼受委屈都可以,但卻絕不能容忍旁人羞辱已故的陸姨娘。
兩人都不說話,雙珠也礙於兩人提及那位陸姨娘的事情不好開口,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丫鬟們在旁輕輕走動、佈菜的聲音。
就在這時,合珞高聲通傳:“老太君到——”
宋老太君換了件深青色的褙子,雖在病中、面色帶黃,但眉目間那股當家人的氣度並未因連日臥床而消減半分。她掃了一眼桌上父女二人的神情,見裴玉韶惡狠狠地瞪著桌面上的菜、裴承訓沉默地捏著茶杯,心中大抵有了數,面上卻未流露分毫。
“都坐下吧。”宋老太君在主位上落座,示意雙珠佈菜,語氣不緊不慢,“今日這桌菜,是我讓廚房特意備的,也沒叫旁人,就咱們祖孫三個,好好說說話。”
父女兩人都應了一聲“是”,雙珠、合珞與紫霰在一旁伺候用膳。
儘管這餐飯可謂是豐盛,但桌上的三人各有想法,再好的飯菜在此時嘗來也不過爾爾。
待到三人用得差不多,各自放下手中的筷子,宋老太君揮退身旁伺候的傭人們,方才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徐徐開口:“老大,你這次回來,家裡的事情也看見了。如今禁軍將府中圍住,外面的人不敢沾咱們裴家的邊,你那些舊部、舊友,甚至是咱們家中曾經的至交,沒一個敢遞話進來。玉韶這孩子前些時候替我跑了一趟福田院,替咱們家中與崔大娘子結交,崔大娘子也願意給她這個面子,幫著家裡出了主意,已經是難得的情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向裴玉韶,面上帶著笑意:“玉韶,崔大娘子那日既然允了你往後還可往來,你若能借著這個機會,再同她遞上幾句話,請楊都軍看在過往同僚的份上,為你爹爹的劄子說幾句好話,裴家上上下下都會記得你的好。你這般孝順,就是你那些兄弟姊妹,也不會再看輕你分毫。”
裴承訓聽到母親的話,還是不由微微皺眉,開口道:“玉韶不過是個半大孩子,讓她做這些作甚麼……”
“農家的孩子早當家,更何況玉韶家中還有要奉養終老的祖母,早就不是家中其他幾個小娘子那樣的孩子了。”宋老太君轉向裴玉韶,眼神中是試探和期許,開口問道:“玉韶覺得如何?”
裴承訓本以為女兒會猶豫畏懼,卻沒想到裴玉韶冷靜地開口:“我有話想先問大老爺,大老爺得老實告訴我,我才能答應祖母。”
宋老太君明白裴玉韶這話的弦外之音是裴玉韶願意為裴家辦事,微微眯眼:“你想問什麼?關於你母親的事情?”
裴玉韶卻是搖搖頭,“不是,我是想問問威山大捷的事情。”
裴承訓聽到她這麼問,不由微微蹙眉,“這些是國家大事,不是你一個孩子能隨意過問的。”
宋老太君卻並不贊同裴承訓的話語,沉聲道:“裴家已經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還分什麼大人孩子?”
裴玉韶幾次三番的發言,雖然有些魯莽,卻透露出裴玉韶的機敏,她在人和事上有自己的考量,又能無畏身份結交他人,即便是在汴京的交際場上,也已經算得上“一員猛將”。
“可……”
宋老太君微微蹙眉,面上滿是對裴承訓的不贊同,“別說玉韶,就是暘兒那孩子,這些時候為了打聽你的訊息,也沒少外出交遊。”
聽到母親這麼說,裴承訓有些意外,“暘兒……?”
他對於次子的印象往往是跟在長子身後的應聲蟲,性情有些柔懦猶豫,不是能夠自己出主意打算的人,甚至不如他的親妹妹玉辭,未曾想到這次裴繼暘也做了不少事情。
裴玉韶沒有理會母子兩人之間的對話,只是開口問道:“大老爺帶人追擊賊寇,為什麼沒有一追到底,突然返回?”
雖說她常聽人講“窮寇莫追”,但如果是在敵弱我強的時候打道回府,實在是不合常理,按照官家的旨意來看,裴承訓的“貽誤戰機”罪名就是從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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