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看守房。
他們盯的不是葡萄。
是人。
次日上午九點，楊平安騎著雅迪載西施到下河鎮派出所。
派出所在鎮政府隔壁，兩層舊樓，門口停著一輛白藍相間的警用五菱。西施跟在楊平安身後，進門就看見了正門上方的警徽，腳步頓了頓。
“別怕。”楊平安回頭瞥她一眼，“這兒不打板子。”
戶籍視窗在一樓右手第二間。小週三十出頭，剃個板寸，制服領子扣得規規矩矩，桌面乾淨得能照出人影——在這種連列印紙都得省著用的鄉鎮派出所裡，屬於稀有物種。
楊平安遞過居住證明和補充材料。小周接過去，翻了翻，從最後一頁看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
“材料基本齊了。”小周把資料夾擱下，推了推眼鏡，“不過這事要過三道關——所裡初審，縣局複核，市局備案，中間還得比對全國人口資訊庫。你這個情況比較特殊，沒有原籍遷出證明，走的是災區孤兒補錄通道，最快……兩個月。”
楊平安點頭：“行，該配合的我們配合。”
“那讓本人進來補個問詢筆錄吧。”
西施被叫進辦公室的時候，手心攥出了汗。楊平安坐在旁邊的塑膠椅子上，表面刷手機，耳朵豎得比雷達還靈。
小周問得細。
“父親叫什麼？”
“施賀。”
“母親？”
“何氏。”西施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名字……不知道。家裡人只叫她何家的。”
小周抬頭看了她一眼，筆沒停：“父母多大年紀？”
“爹走的時候……西十三。娘比他小兩歲。”
這句話說完，西施的聲音就啞了。
她沒有演。
兩千五百年前的苧蘿村，爹上山砍柴回來，脊背上全是被荊棘劃的口子，蹲在溪邊洗血的時候還衝她笑，說“夷光，爹沒事”。娘永遠穿那件補了又補的粗麻衣裳，手粗得像樹皮，卻能把她的頭髮編得比村裡任何姑娘都齊整。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沒發覺。
小周的筆尖停住了。
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來辦戶口的人——超生的、流浪的、被拐多年找回來的。
但眼前這個姑娘的哭法不一樣，沒聲音，就是眼淚往下淌，嘴唇抿著，手指絞著衣角下沿，整個人端端正正坐著，脊背挺首，像是在努力不讓自己丟人。
小周擱下筆，從抽屜裡拿出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溫水，放到她面前。
“沒事的，走完程式就能落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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