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很實在。
楊平安點頭：“我知道了。”
楊德厚盯著他看了兩秒，似乎是在確認這句“知道了”的含金量。然後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楊平安面前。
一隻粗糙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
“你這孩子從小心善，大伯知道。”楊德厚的聲音低了些，帶著點長輩特有的、不太會表達的溫度，“但心善不是壞事。別讓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把你欺負了。”
楊平安仰頭看著大伯，喉結動了動。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村裡有孩子欺負他瘦小，也是這隻手拍在他肩上，說“平安啊，打不過就跑，跑了回來告訴大伯，大伯找他爹去”。
二十年了，這隻手糙了，拍人的力氣也沒以前大了。但那種“我罩著你”的意思，一點沒變。
“大伯，謝了。”
楊德厚揮手：“行了，回去吧。別讓你那小姑娘等急了。”
楊平安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回頭問：“大伯，陳警官那邊……”
“老陳那人我瞭解，不會多事。”楊德厚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但他上面的人我不瞭解。所以——少說、少編、少解釋。記住了？”
“記住了。”
楊平安下了樓，騎上雅迪。
風迎面灌進來，冷得他眼睛發酸。
他沒急著擰油門，在梧桐樹下坐了一會兒。
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來，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車把上。他伸手拿起來，捏著葉柄轉了兩圈。
大伯說得對。
“雲南山區孤女”這個說辭，糊弄村裡人夠用，糊弄鎮上派出所也夠用——畢竟陳警官是楊德厚的老棋友，很多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如果上面真派人下來核實……
沒有出生證明。沒有學籍。疫苗接種記錄。沒有任何一個能證明“施夷光”這個人在二十一年前被生下來的東西。
一個沒有過去的人。
在這個資訊網路鋪天蓋地的時代，一個沒有過去的人，就像一滴油落在水面上——怎麼融都融不進去。
楊平安把梧桐葉揉碎了扔掉，擰了油門。
雅迪“嗡”一聲竄了出去。
——
回到果園看守房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院子裡的燈亮著。西施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手裡拿著筆在寫什麼。聽見電動車的聲音，她抬起頭。
暖黃色的燈光從門裡透出來，勾勒出她半邊側臉的輪廓。碎髮被風吹起來幾縷，她伸手別到耳後，朝他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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