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回
卓季先對出差北上這件事十分牴觸，一上班就對萎靡不振的陸衝抱怨。絮叨了半天，發現他哈欠連天，沒帶耳朵似的。卓季先小姑娘似的搖晃陸衝，“三哥！你聽沒聽我說話？爸讓我去東北！”
陸衝如夢初醒，摳著眼角的眼屎，淡淡說：“聽見了，好好聽大姐的話，多聽少說。上去收著點，東北娘們兒不好惹。”
最寵他的三哥也不愛他了。卓季先喪眉耷眼，“三哥，你現在不回家吃飯，我很想你。”
陸衝誇張的抖了兩下，“酸死我得了！老闆看重，多少人求之不得，別不識好歹！”
“可是這樣特別不好！雖然以前大姐二哥也吵，可跟我沒關係，看他們掐我還有點幸災樂禍。現在不一樣，二哥恨我，大姐也提防我。三哥，我只有你了。”
今天的卓季先格外多愁善感，滿身小女孩的嬌氣勁兒。卓家姐弟三個，確實老四跟他關係最近。但說什麼唯你可依，情抒的用力過猛，拉攏的意思昭然若揭。
陸衝不會在卓家姐弟三人中做選擇，好壞他都能承受。只是詭譎的環境讓他的退意越發急迫，可不單是顧慮卓啟航不會輕易放手，最近一種不知由來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不能離開卓家。但冥思苦想，陸衝卻想不透到底是為什麼不能離開卓家。
陸衝一向是有什麼說什麼，從來不說場面話。卓季先沒指望他能對自己的表白有什麼回應，耐下心來向他請教北上的注意事項。陸衝沒說在卓玉跟前該藏拙還是表現，只教他怎麼查監聽裝置，如何發現、擺脫盯梢等安全措施。卓季先收起方才一身嬌憨做作，邊聽邊記，一臉的虔誠。
卓玉本就急於談下東北劉，私心裡又不願卓季先有準備時間，到東北表現太好。她把機票訂在卓啟航同意後的第三天，機票訂好才通知卓季先。卓季先沒有反對，收拾了兩隻大號箱子欣然出發，不像公差倒像是去旅遊。
越南仔在辰遼銷聲匿跡，耗子的命案懸而未決，市公安局最近走背字兒，沒有一件事順騰。卓家不催進度，卓啟航始終保持理解配合的態度。市局不是隻這一件案子，基層人手不足，卓季先案子的專案組隨著組員紛紛被所屬單位或委婉或直接的要回，無聲無息的名存實亡。
辰遼地每天發生的事太多，即使卓季先是城中貴公子，也沒有人一直把焦點放在他的事上。一切恢覆了平靜，卓玉和卓季先走後，卓氏照常運營。江南的走貨一律暫停，陸衝操持著暖冬，幫宋威虎管理倉庫，日子過得倒也清淨自在。卓仲武循規蹈矩，情緒低迷，沒有卓玉整天跟他對著幹，他反倒失去了奪權的慾望。每天到點上班，準時下班，接送嘉文上下學、去補習班，十足一箇中年男人的規律生活。
卓玉走時預計出差時間是一週，但實際明顯差強人意，很快她便向卓啟航彙報，要推遲一週回來。一早就預料到東北劉是塊難啃的骨頭，卓玉不說卓啟航也不追問細節。卓季先卻像個長舌婦，將他們在東北的情況彙報給陸衝。
據卓季先說，劉建業待他們十分熱情。落地東北的前兩天光遊覽景點，什麼正經事都沒談。就在卓玉準備直球出擊的時候，劉建業約見他們，真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敘說自己的不易。他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歲幼兒，實在不敢再冒風險。劉建義還勸卓玉要佛系，說錢是賺不完的，有命才有的花。卓玉表面敷衍，暗地裡卻查到舀坤也在東北。
後面的不用卓季先說，無非是雙方博弈，各自拿利益和安穩兩個元素拉扯劉建業。卓玉打聽到舀坤在價格上始終不肯退讓，對此她表示理解。舀坤是經銷商，提著腦袋的活兒，再割一半的利，就算他自己不在意，也沒法跟底下兄弟交待。
東三省是劉建業的地盤，他若是個沒膽色沒算計的，早被對家或手下人生吞活剝了。他是一心求穩，但如果能借卓玉逼舀坤讓價，劉建業求之不得。劉建業的小心思被卓玉和卓季先猜得透透的，卓季先主張既然猜到人家是拿他們當槍使，就該及早抽身，不必給他人做嫁衣裳。卓玉卻認為這是卓家的機會，堅持要留下磨掉劉建業對舀坤的耐性。
卓季先頭一回出公差，出門在外不敢瞎玩胡鬧。他憋得難受，又在劉建業身上看不到希望，不停跟陸衝抱怨，想趕緊回辰遼。陸衝不發表意見，恐嚇他老實跟著卓玉，別惹是生非讓舀坤抓住把柄。
陸衝獨自一人在辰遼，不是吃食堂就是在外面吃，從來不開火。以前每週末回卓家吃飯，雖然是家常菜有湯有水，但卓家老太太對他沒好臉，卓玉卓仲武勾心鬥角，再有營養的飯菜也能吃出胃炎。相比之下，孔園的氛圍更輕鬆。趙宇禮也是獨居好多年，常年吃住在孔園，陸衝是他的飯搭子，孔園是他的第二食堂。
緊鄰後廚的小房間，一張八仙桌，四菜一湯，半瓶老白乾。陸沖和趙宇禮對坐著，肉丸湯澆在米飯上，陸衝西里呼嚕扒的很快，吃人家的還挑人家毛病。“你家廚子不成啊！胡椒粉、味精、鹽，啥啥放的都不夠，做兒童餐呢？”
趙宇禮糖耐量異常，控制碳水，光吃菜不吃飯可以，酒卻戒不了。他嘖嘖抿著白酒，嫌棄陸衝不識貨。“家常菜，家常菜懂不懂？重油重鹽你請外面包間，到這來就為讓你吃點住家菜。”
“住家菜得上你家吃去！這叫缺斤短兩。”
趙宇禮噗嗤笑了，搖頭說：“你嫂子就會鹹魚蒸蛋，拿不出手，拿不出手。有事跟你說，家裡老人孩子一大堆，鬧騰！”
趙宇禮的語氣滿是無奈，陸衝卻被酸到了。熬了許多年，趙宇禮終於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陸衝很羨慕，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