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回
陳九伸手試陸衝的額頭，“真病啦？”
陸衝躲開陳九的手，端起碗將早已涼透的百合棗仁湯灌進肚子裡，試著捋清腦子裡的一團亂麻。陳九仔細打量他兩圈，反身關好房門，低聲問：“你真沒想明白？我還以為你是裝的。東北這趟貨成與不成都是渾水，你不能攪合進去。”
陸衝頓時心頭雪亮，他被虞凝的話攪得心神不寧，居然看漏了眼前的形勢。劉建業答應跟卓家合作，是因為舀坤短期內拿不出貨。如果他推測的不錯，問題出在吳然身上。舀坤做不成東北這單生意，必不能容卓家做成。吳然背後的人就在辰遼，就在卓家最親近的人當中，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毀掉這單生意。所以虞凝根本無需冒險從明遠下手，那個人會主動把資訊透露給警方。這樣做不單能毀了眼下這單生意，還能讓劉建業徹底喪失對卓家的信心。一旦吳然在金三角站穩腳跟，舀坤和劉建業就會徹底擺脫卓家，毒品供方市場的格局便要重新洗牌。
虞凝剛才隱晦的提醒，她有可能已經猜到那個人是誰，只是因為沒有十足的把握，或者什麼其他原因才沒有說破。陸衝心念電轉，轉身要走。陳九眼疾手快拽住他，“你想幹什麼？”
陸衝不敢把虞凝牽扯出來，只說：“我去提醒老闆。”
“去也沒用。”陳九頓足，“舀坤有了新貨源以後，卓家在江北的銷路幾乎斷絕。江南地面又要幾家分羹，老闆就等東北這趟貨翻身，他捨不得不做這單生意的。你我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只不過他現在沒有退路，只能搏一把。”
見陸衝不再急著要走，陳九緩緩說：“樂明夠精明，這次做的十分謹慎。只讓我們把貨送到明遠，具體送貨的時間船次要到交貨當天才通知老闆，然後再由老闆通知大小姐和東北劉驗貨交錢。大小姐因為這已經找樂明鬧了一通，說他攀上老闆的高枝就越過她。吵歸吵，她心裡也清楚這是最安全的法子，她不過是在東北多耗兩天，總比丟了生意強。”
陸衝沈吟道：“也不算完全天衣無縫。”
陳九頷首，“哪有天衣無縫的事？咱們兜裡的每一分錢都是踩在刀尖上賺來的。金三角那邊在催款了，再見不著利他們就會找新的合作方。穩定貨源本就不好找，吳然又回了緬北。這一趟，就算明知眼前是個坑，老闆也得使足了勁跳下去。除非你有肯定的訊息，或是解決的辦法，要是沒有，我勸你趁早別去費那個口舌。”
陸衝不是沒有肯定的訊息，只要說出樂明身邊有個虞凝，卓啟航就會毫不猶豫的叫停這趟貨。可是阿虞……陸衝意識到自己根本做不到在卓啟航跟前揭露她的身份，只要想到他會用怎樣殘忍的方式去抹殺她，陸衝就心痛的無以覆加。不管虞凝做了任何欺騙他、利用他的事，陸衝發覺自己就像個情竇初開的楞小子，即使被她耍得團團轉，心裡的天平卻永遠偏向她，他是那般無可救藥的愛她。陸衝無奈的想：呵！還真是戀愛腦。
陸衝潛意識裡有個聲音，一直在告誡他：無論如何，不能洩露虞凝的身份。真正讓他崩潰和深感恐懼的是，這個決定，彷彿與愛情無關。
當初龍茂死纏爛打非要來明遠工作，樂明茲當是多養個閒人，還龍曉威對他的養育之情。龍家人也以為二少爺不過三分鐘熱度，幹不了一個禮拜就會撤火走人。龍曉威甚至因為怕給樂明添麻煩，嚷嚷著他來出龍茂那份工資。誰都沒想到，龍茂不只按時按點上班，還一躍成為明遠的中流砥柱。
老李早就該退休了，只等招到合適的倉庫經理。龍茂越幹越好，他上個月正式辦理了退休。雖然公司還沒發正式檔案，但龍茂這個倉庫經理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了。
在明遠工作不到半年，龍茂好似變了個人似的，按時按點上班，貨物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條，下了班也不跟狐朋狗友出去鬼混。連卓季先都感嘆，龍茂不出來，他成了獨孤求敗了。
雖然樂明是親表哥，但龍茂卻是跟虞凝更親近，兩人常常一起吃午飯，一起下班，一度被人誤會是在談戀愛。龍茂其實精明的很，又有虞凝提點，他很快意識到表哥公司的有些生意是見不得光的。龍茂並不說破，只是更加不避諱的跟虞凝走近，王亮好幾次拋來的橄欖枝都被他裝傻充楞躲掉了。
龍茂的職位還沒公佈，樂明也擔心他上手太快反而基礎不穩，讓虞凝幫他看著。有樂明發話，龍茂更加堂而皇之的拉虞凝一起盤庫、理賬。有時候虞凝忙不過來，他就把貨單送到閣樓辦公室，讓她插空覆核一遍。
這天虞凝和龍茂一起盤完庫，嫌倉庫陰冷，便拿了這個月的貨單回到閣樓。她把空調調高兩度，衝了杯熱熱的薑茶，剛握在手裡，木質樓梯一陣有節奏的咚咚聲，王亮小跑著上來。他往虞凝身後一望，“還沒回來？”
虞凝搖搖頭，“你給他打電話吧，估計孔爺不會放他回來的。”
王亮未置可否，虞凝忖度估計是不方便在電話裡說。她不管他，低頭翻看貨單，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兩筆。王亮沒走，拽了圓凳擠坐在虞凝的辦公桌和樓梯門之間，低頭瞧著她幹活。他個子不矮，窩在那兒憋憋屈屈的。虞凝抬頭瞟他一眼，“有事？”
“沒什麼，”停了足有半分鐘，王亮說，“卓家連出好幾檔子事，這當口走貨，我心裡沒譜兒。”
這幾年，即便彼此心知肚明，樂明和王亮也沒在虞凝跟前把話挑明過。在外人看來，王亮和虞凝是樂明的左膀右臂，兩人之間避免不了的會有利益紛爭。但虞凝心裡清楚，王亮從來沒把她當成過競爭對手。一是因為樂明將兩人的權責劃分清晰，從不借一個打擊另一個。第二個原因有些尷尬，就是王亮一直拿她當未來的老闆娘看待，根本不會同她爭。現在王亮忽然開口，虞凝感受到他是真的擔憂和恐懼。可這部分不是該她置喙的，虞凝埋頭理著貨單，不接王亮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