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回
飛機落地，王亮沒回家休息洗漱祛祛晦氣，便馬不停蹄趕到公司，在廠區遠遠望見樂明和老王龍茂正陪著市場監管的執法隊檢查。王亮沒過去點眼，徑直回行政樓。閣樓的門沒關，王亮一眼就看見外間的工位裡沒人。他不死心，邊走邊喊“小虞”，沒人應聲。虞凝的辦公桌面整整齊齊，沒有一件攤開的檔案。杯子也是空的，角落裡的咖啡機連總開關都沒開。
王亮掏手機，身後傳來沈重的腳步聲。他順手把手機扔到桌上，轉身第一句話就是“小虞呢？”
樂明眼神不自在的飄忽了一下，沒說話。跟在他後面的龍茂說：“重感冒，趴窩了。”
王亮哦了一聲，“上火了吧？”
他打量樂明，眼窩深深扣進去，眼下青的像被人打了。嘴唇起皮，左邊唇角紅了指甲蓋一片，上面起了密密一層小水泡。鬍子拉碴，估計兩三天沒收拾過了。
跟他這麼久，王亮還沒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樣子。語塞了一陣，轉而問龍茂：“市場監管怎麼也來查咱們？”
龍茂自顧自拿礦泉水喝，聞言回答：“嗐，破鼓濫人捶唄！運輸、稅務、市場監管、衛生檢疫，來了好幾撥了，執法口的全輪一遍！”
“這時節還說喪氣話！”王亮懟龍茂，然後小心翼翼的問樂明，“路上就聽我老叔說船全停了，小虞怎麼這當口病了？該走走關係啊！”
樂明低頭擺弄咖啡機，王亮注視著他的側顏，細心的發現他提到小虞時，樂明低垂的眼睫輕輕抖動了兩下。王亮剛要追問，身後的龍茂說：“找啦！內鄭科長的老媽老婆小姨子，小虞都找過了。鄭科長說，罰款繳完，各部門過一遍，他們運輸處還要搞個回頭看才算完。估摸著半拉月能完事，咱們把整改報告寫的情真意切點，船期能早點放。”
樂明緊繃的下頜線鬆了下來，王亮安慰他：“半個月就半個月吧，已經不錯了。”
樂明和王亮對視一眼，兩人都有劫後餘生的豁然，也有對未來的重重憂慮。龍茂不明就裡，又是個萬事不往心裡過的主兒。他許是餓了，在虞凝櫃子裡找零食吃，拉得抽屜哐當亂響。“卓氏是上市藥企，什麼不懂，敢頂風冒險倒騰穿山甲？哥你真夠豁得出去的，討好卓家也不能犯法啊！”
“閉嘴！”樂明低聲呵斥他，“滾回去點你的貨，衛生檢查再不過關我開了你！”
龍茂不怕他，慢悠悠撕開巧克力派，叼著下樓，“整改報告發你郵箱了啊，你蓋了章派人送運輸處去。”
等龍茂走遠，王亮關好閣樓的門，小聲問：“卓家怎麼說？”
樂明抿了口咖啡，酸得他皺緊了眉頭，“能說什麼，兒子女兒還在號裡，他也是焦頭爛額，自己顧不了自己。”
“那……以後還跟咱們合作嗎？”
“藥廠的物流有合同，至少今年是不會有問題的。那一項……”樂明搖搖頭，“幸好你留了一手。”
王亮跟著嘆氣，“虧得小虞提醒。對了，她病的嚴重嗎？生著病還惦記幫你託人找關係，反正現在也閒下來了，索性你去小虞跟前獻獻殷勤，公司有我看著。我走之前就聽說，她跟卓三分啦？”
那天晚上之後，虞凝就沒來上班。樂明心知肚明，她沒感冒，只是不想見他。樂明沒想到虞凝還願意為他奔走，龍茂肚子裡幾兩墨水他是知道的，整改報告肯定出自虞凝的手。樂明動了心思，可一想起陸衝給他定的那兩樁罪又覺得無地自容，沒臉登人家門。
王亮沒察覺樂明怔楞，兀自納悶說：“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錯？我在號裡沒事就琢磨，咱們做的算是天衣無縫了，船期是怎麼洩露出去的？”
“說是劉建業那邊的人。”
王亮若有所悟的點頭，忽的又疑惑，“那條子到的可是夠快的，你就提前了一個鐘頭通知卓啟航。”
樂明沈吟道：“守株待兔吧，立功的機會，條子格外有耐性。”
王亮說：“劉建業和我一起出來，內老小子膽小怕事，跟卓家的合作一回二回都栽了，怕是沒有以後了。如果卓家不過江，就沒有再用咱們的道理。你有沒有想過後手？卓家從金三角拿貨的是不是也是卓三的物流公司。”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橐橐的空響在空曠的大廳生出了迴音。陸衝想，大宅何曾有過這般寂靜的時候？卓季先和嘉文是兩隻大嘴怪，說話從來都是用喊的。兩人只要在家，一個是音響不停，震得樓梯跟著共振；一個沈迷滑板鞋，磨擦大理石的聲音可比他的皮鞋聲刺耳多了。卓家待傭人一向寬厚，老太太愛聽人聊家長裡短。就算兩隻大嘴怪不在家，傭人們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斂氣屏聲，走路都夾緊屁股，生怕腳步聲音大了吵到主人。
陸衝若有所思往外走，楊青喊了他幾聲都沒應，追上來拽他袖子。陸衝條件反射揮手躲開，反手就是一拳。楊青嚇的尖叫，陸衝回過神，拳頭在楊青鼻前停住，拳風蕩得她額前碎髮飄起。
楊青捂住嘴，不讓自己再發出聲音，撫著胸口說：“想什麼呢？喊你半天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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