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回
林子裡撿來的樹枝草葉脫不幹水分，燃起來漚出一團團煙，燻得人睜不開眼。男人索性多裹兩件羽絨服，半天才往火堆裡填一根樹枝，維持一朵細小的火苗明早不用臨時生火就行了。
四野黢黑，望向哪裡都如無底的黑洞一般。同伴們裹著睡袋並頭睡在一起，都離火堆遠遠的，怕被煙燻到。幹他們這行的，習慣了幕天席地，這樣晴好的天氣簡直是享福。多數時候天氣越不好越方便下手，瓢潑大雨中蹲守一天也是常事。
阿梅到底是個女人，個性又孤僻，只要條件允許她都會睡在離男人們儘可能遠的地方。今天也不例外，她的睡袋在離火堆最遠的樹下。晚飯前她被首領訓斥，一頓飯都不見好臉色。大家仍圍著火堆聊天，她就鑽到睡袋裡，留給他們一個冷峭的後背。
男人覺得首領對阿梅還是太客氣了，她那個毛病真的很壞。與人結仇倒不怕，主要是耽誤時間。一不留神他們整票人就會被按在當場。可誰讓她十歲就跟了首領，阿晌那小子又對她言聽計從。
前半夜不是他守夜，可大家睡了後，阿晌鑽進阿梅的睡袋，兩人折騰了半宿。阿梅不分時間地點，從不壓抑響動。男人半宿沒睡著，好不容易那兩人歇了，同伴喊醒他接班。
細弱的火苗在視野裡跳躍，樹枝燃燒發出的嗶啵響動成了最動聽的催眠曲。男人視線裡的火苗漸漸模糊，頭重的像熟透的麥穗，麥稈似的脖子支撐不住，一下一下不住的點頭。
男人的潛意識知道不能睡，迷迷糊糊摸到自己的大腿，捏起一塊軟肉扭了扭。可惜四肢末端都脫了力，收效甚微。眼看就要徹底睡過去，男人突覺喉頭下一涼，他倏地睜開眼，只見一蓬濃黑的血噴濺在火堆上。微弱的火苗終於壽終正寢，一如他的生命也同樣走到了盡頭。
陸衝輕手輕腳放平守夜人的屍體，走到最近的一隻睡袋前，如法炮製在睡夢中結果了另一個殺手。他旁邊的睡袋是空的，應該是守夜那個的。斜前方還有兩個，阿塔大熊似的蹲伏在睡袋旁，半天不見動彈。
陸衝忖度對方敢深入森林，林外一定有接應。按照呂秋的準備，四人需步行到最近的村子才能有交通工具。無人追擊的情況下不是問題，可現在的情況即使能繞開森林裡的埋伏，林外也有人守株待兔，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借個交通工具來用用。
鑑於呂秋和阿塔的身份，陸衝本想讓二人先躲起來，等他們得手再一起出森林，這樣如果他和虞凝失手也不會連累他們。呂秋只琢磨了半分鐘不到便對陸衝說：“不管為了阿春還是阿羽，我一定會護你們到於歡寨。從現在開始，我和阿塔就是你的人，你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多個人多雙手，陸衝不再謙讓，分配好每個人的任務，入夜後便悄悄潛伏在對方的營地周圍。
阿塔經常進山，躲避衛隊的巡邏是把好手，別看塊頭大，貓腰鑽在樹林裡，輕盈矯健的像只豹子。可陸衝忘了問他殺沒殺過人，見他蹲在睡袋旁一動不動，陸衝暗道不好，貓腰躡手躡腳靠近阿塔。
陸衝三兩步走到阿塔旁邊，只見他蹲踞在睡袋旁，右手握匕指著睡袋裡人的脖子。黑暗中，他瞪眼如銅鈴，匕尖輕輕抖動，幾次用力都刺不下去。瞧這架勢阿塔大機率是沒殺過人，至少沒有近身擊殺過。來不及廢話，陸衝上身前傾，匕首探到男人頸下，下一刻就能割斷他的喉嚨。
身後風聲忽動，陸衝擰腰轉身，一團黑影撞進他懷裡，硬生生把他撲的摔開兩米多。兩人的反應都是一頂一的，陸衝在空中就用匕首兩次隔開對方朝他要害刺來的兵器。陸衝先落地，大腿用力猛地帶轉身體，翻身將對方壓在身下，舉起匕首照頭就是一刺。
男人也十分了得，全身幾乎都被陸沖壓住，右手卻脫出桎梏，反手隔開他的匕首。彈起右腿，朝他下陰狠狠撞去。陸衝借勢滾開，男人一腿踢空，鷂子翻身彈立起來。陸衝藉著月光看清，這人正是在定興追殺他的大眼睛。
阿晌一改當日在定興酒館裡的冷漠淡定，目光急切的在周圍逡巡一圈。應景似的，女人冷冽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找阿梅嗎？在這兒呢！”
阿晌倏地轉身，虞凝攬著阿梅，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她喉間。阿梅滿臉怒容，氣憤到五官都扭結在一起。可無論她如何渾身發抖，阿梅的嘴巴微微張著，一動不動，發不出一聲咒罵。
阿晌第一次正面端詳虞凝，她非常漂亮，像只柔媚精緻的洋娃娃。可此時她峭立在潔白月光下，素手持刃，眉目含煞，分明是恐怖片的鬼娃娃。阿晌莫名心怯，結巴道：“放……放了她！”
話一齣口，阿晌就後悔了。捕捉到阿梅嫌棄責備的眼神，他更覺自己說的不好，羞慚的低下頭。阿晌七歲才會說話，一著急就控制不住結巴。孤兒院的孩子欺負他，嘲笑他是傻子是結巴，除了取笑毆打他的時候，從來不肯靠近他。阿梅也不愛跟他玩，有時候也打他罵他，但別人欺負他的時候，阿梅卻會保護他，幫他打回來。因為他們是一個村子出來的，他是阿梅的私有物品，除了她任何人都不能欺負。現在阿梅被人捉住了，沒人再保護他了。他說了那麼傻的話，那個女人一定也會嘲笑他。
“可以，放我們出去，我就放了他。”
阿晌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的望向虞凝。她沒有嘲笑他，她在跟他談條件，像對待正常人一樣。
阿梅在虞凝懷裡憤怒的彈動掙扎，成功吸引到阿晌的注意。阿晌明白她的意思，咬了咬嘴唇，“不……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