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回
既然決定繼續赴緬就沒有再拖延的必要,陸沖和虞凝決定第二天一早就出發。拖的時間越長對方的準備越充分,尤其老歐店裡阿平的嫌疑無法去除,就像時刻有雙眼睛盯著,如芒在背極不舒服。老歐得知他們要動身的訊息非常高興,晚上讓老婆置辦了一大桌子菜,美其名曰給他們踐行並預祝成功。
老歐雖然不信阿平是內鬼,但還是打發他去外地進貨支開幾天,不讓他知道陸衝離開的具體時間也好避避嫌疑。陸衝說走就走,春姨很高興,賞臉參加晚宴。虞凝看著老歐和春姨各自歡喜,滿臉寫著歡天喜地送瘟神。
陸衝全程黑著臉,老歐幾次舉杯祝酒都被他周身散發的冷氣凍退了。他訕訕的,既覺得陸衝小題大做,打工人哪有不受窩囊氣的。轉念想,又覺得卓啟航確實涼薄,畢竟是救過他命的恩人,況且現在卓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心頭糾結一起,也沒了煮酒論英雄的興致。
春姨最愛跟老公唱反調,他不高興她就開心。春姨不理陸衝,只與虞凝勸酒。虞凝常年混跡名利場,幹物流的三教九流都能接觸到,應付一個春姨綽綽有餘。
春姨自他們來後幾乎整天呆在屋裡,出來進去碰見了眼皮都不抬一下。虞凝聽阿奉說,他阿媽和阿爸是青梅竹馬,感情極好,直到阿爸染上毒癮。阿媽哄過勸過,罵過打過,阿爸非但沒戒掉毒癮,還以販養毒成了拆家。阿媽想離家,卻捨不得兒子,放不下跟阿爸的感情,所以就這麼湊合著過。她對毒品深惡痛絕,平時管束阿奉極嚴,不讓他沾染毒品半分,對與老歐來往的散戶一向沒有好臉色。
虞凝聽了只得一聲嘆息,老歐這樣的家庭在滇南邊境何止一家。阿奉才十六歲,沒有考上高中,早早在自家的鋪面幫忙。受父親影響耳濡目染,難保一輩子不沾染那東西。毒品不絕,像春姨這樣的妻子母親永遠寢食不安。
今晚春姨熱情洋溢,似是把虞凝當成個同病相憐的可憐人,拉著她一杯杯的勸酒。她酒量極好,半斤酒下肚眼睛卻越喝越亮,口齒清楚思維敏捷。她拉著虞凝的手說:“你不要跟他去緬甸,你又不是他老婆。就算是老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幹嘛跟他摻和那些汙糟事!”
整個晚上圍繞的都是這個話題,虞凝已無話可說,只望著她笑。春姨打了個嗝,搖手揮開撲在臉上的酒氣,嘆氣道:“說了也是白說,我都嫌我廢話!”她拉近虞凝,兩人頭頂頭額頭幾乎碰在一起。“那邊亂,你男人的老闆是靠不住的。你男人倒是撐得住,可是到了那邊他再有本事也是獨木難支。”她將一張紙條塞到虞凝手裡,“你跟我年輕時候一樣,為了男人上刀山下油鍋都行。勸是沒有用的,非得撞個頭破血流才回頭。”
虞凝心想:“你撞了一輩子,頭破血流不知多少回,不還是沒回頭嗎?”不過她只在心裡想想,到底沒有說出口。
陸沖和虞凝順利過關,過了關街道建築全無變化,唯一變化的是鎮上人開始稱他們住的地方為曾邦。街道建築變化雖不大,但街上的風物人流卻截然不同。穿草綠土黃軍裝的民團傭兵掛著槍大喇喇走在街上,越往小鎮深處走,偶爾能見到重灌的吉普車昭然過市。
曾邦的政府管束力明顯鬆懈,陸衝提起十二分精神,徑直前往於歡寨在曾邦的接應點。相比各路武裝組織的坦然,於歡寨的接應顯得異常低調,甚至比老歐的佛具店還隱蔽。接應點是戶民居,不做任何生意,丈夫是曾邦關口的辦事員,妻子是家庭主婦,照顧兩個孩子,織手工毯在網上售賣。這樣的家庭是不會做分銷點的,於歡佈置的如此隱蔽,是不想任何人知道他的勢力遍佈深廣。
男主人叫阿魯,只知道陸衝大概過境的時間,特意請了三天假在家等候。眼看假期告罄,人卻還沒到,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正準備聯絡大本營,陸衝找上門來。
阿魯的中國話講的很好,聽起來和定興本地人沒有分別。實則他是土生土長的緬甸人,妻子何羽才是緬甸華裔。阿魯當年看好何羽,一心要將她娶回家,為了討好愛人和她的家人,苦練漢語,到最後竟比二代華裔的妻子說的還好。
阿魯並不驚訝陸衝帶了女人過來,只在聽說他要帶她一起進寨時表現出一絲為難,但很快就消失了,拍著胸脯說他來安排此事。阿魯假期結束要去上班,讓何羽安排陸衝虞凝食宿。
小夫妻住的是何羽父母留下的房子,院子是典型的中式建築,四四方方三面平房,朝南開門。何羽是個溫柔傳統的中國女人,以丈夫為天言聽計從。丈夫讓她好好款待陸衝虞凝,她便要騰出正房給他們住,陸衝堅持不允才作罷。最後陸沖和虞凝住在西屋,屋子佈置的簡單幹淨,矮榻上鋪著乾燥清爽的竹蓆,亞麻涼被有淡淡的陽光味道。虞凝一下子就喜歡上這裡,她和陸衝在何羽做飯時陪兩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在院子裡玩耍,幾乎忘了逼近眼前的驚濤駭浪。
阿魯在口岸的工作清閒,但是要三班倒,這天輪到他上晚班,中午十二點上班晚上八點下班。晚飯何羽帶兩個男孩跟陸衝虞凝一起吃,提前留出飯菜給丈夫。她熟悉丈夫的作息,踩著時間加熱飯菜,阿魯九點鐘到家桌上就有熱騰騰的飯菜。
陸衝惦記外面的進展,聽見院門響動就迎出來。阿魯讓何羽哄孩子們睡覺,邀陸衝坐下補個夜宵。中午已嘗過何羽的手藝,雖不如春姨做的滋味俱全,但在家常菜裡味道亦算佼佼者。阿魯平時好喝幾杯,晚餐除了留出三個熱菜,何羽還細心給丈夫添了涼拌豆芽和花生佐酒。
阿魯從櫃裡取出新酒杯給陸衝倒酒,酒是何羽親手釀的米酒,入口絲滑甘甜。兩個男人喝了兩杯,阿魯慢慢將情況告訴陸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