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回
陸衝幾乎整宿沒睡,背後的傷口隱隱作痛,他不能側躺又不想翻來覆去吵到虞凝,只能保持一個姿勢朝外側躺著。躺的腰痠背痛,偏偏腦子裡亂糟糟的怎麼都睡不著。
到了今時今日,如果說還有感情,卓家也就只剩一個卓季先了。在卓老太太厭惡,卓玉仲武忌憚的時候,是卓季先第一個喊他三哥,是卓季先第一次向外人介紹這位是我卓家三爺。在□□混跡多年,陰謀詭計明暗算計他經歷過多少?不是沒懷疑過卓季先,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看錯了人。
虞凝似是怕他傷心,說話只是點到即止。陸衝是聰明人,其他的不用說也能明白。認清現實後,陸衝第一時間確定一直以來在背後支援吳然的人是卓季先。吳然一直有回到金三角重振家業的雄心壯志,卓仲武受卓啟航打壓,前途晦暗。吳然整理手裡的貨源,遊說他嗆了卓家在江北的分銷舀坤。也許是卓仲武臨陣退縮,也許是分贓不均,吳然捨棄他轉投卓季先。起初卓仲武應該是不知道的,後來天遙出現新貨源,卓仲武肯定一下就猜到是吳然。但毒品入境,境內走貨,吳然並不熟悉,舀坤又是卓家的老客戶,這其中必得有卓家人穿針引線。卓仲武因為這件事更加受到卓啟航的猜疑,他找吳然逼問幕後之人,或許是直接發現了卓季先,結果被吳然滅口。
陸衝不得不佩服,卓季先下了好大好周密的一盤棋。他設計錦江飯店遇襲,讓卓啟航先入為主的認為卓仲武和卓玉按捺不住向兄弟下手,姐弟倆狗咬狗一嘴毛,只有他是無辜的受害者。然後收了吳然,撬走舀坤這個卓家在江北最大的分銷,讓卓仲武徹底被父親打入冷宮。卓玉出事不是卓季先設計,但之後東北之行挫敗,卓家姐弟被困沈城,導致本來在卓仲武死後備受信任的陸衝反倒成了卓啟航眼中這一連串事件發生後的最大受益者。那麼吳然派人追殺他呢?卓季先是否知情。他那個電話,是對吳然擅作主張的彌補,還是對陸衝態度的試探?
陸衝的通行證在他受傷的第二天中午送到老歐手上,因為他身上有傷,虞凝替兩人做主休息兩天再出發。老歐欲言又止,時不時瞄向半靠在床上休息的陸衝。後者面朝裡側躺著,留給老歐一個纏著繃帶的後背。再看向一副當家做主不容商量神情的虞凝,老歐吭出一聲“行吧”,默默走了。
其實陸衝傷的不重,藥勁褪去,傷口只是擦破皮的程度。他需要時間理清思路,儘可能的分析出各方的態度和意圖。一旦過關,吳然的勢力會更加肆無忌憚。白家和魏家對吳然的舉動是支援還是默許?於歡呢?他在這當中充當的是什麼角色?
過關之後,陸衝唯一可以信任的就只有虞凝。他突然覺得很可笑,在辰遼時,他整天把“你是兵我是匪”掛在嘴邊,連呼吸同一個空間的空氣都覺得沒有劃清界限。現在搜腸刮肚,居然唯一可信任依靠的竟是自己竭盡全力要割席的人。他對卓啟航說的話一語成讖,他的身邊只有一個自己人了。陸衝生出一股悲涼,一種想什麼都不管不顧立刻逃離的衝動油然而生。
虞凝察覺到陸衝的失落和憂慮,她知道他一夜沒睡好,她也一樣。虞凝擔心他一覺醒來一走了之,因為陸衝並不是無路可選。有孔海和趙家碼頭的全力支援,卓啟航奈何不了他。卓家父子的所做所為,陸衝已沒什麼對不起他們。可是陸衝沒有選擇離開,虞凝一時拿不準他的想法,是對卓啟航抱有還恩之心,還是仍對卓季先抱有希望,打算鼎力支援?陸衝的鬱郁讓虞凝不忍心逼問他,只能默默守在旁邊。
離開辰遼前,虞凝跟周亦發彙報,周亦發並不贊成她跟陸衝去金三角。在電話裡,一向果斷的老周猶猶豫豫,他先是問虞凝有多少把握勸陸衝不要去金三角。當時陸衝已經知道了虞凝的身份,完全拒絕與她交流,周亦發心知肚明自己的問題是廢話。猶豫半天才向虞凝提出,不要跟陸衝去金三角,但是被虞凝斷然拒絕。
周亦發的顧慮虞凝明白。陸衝尚不能接受他自己的身份,不會同意虞凝與他同行。即便虞凝死纏爛打的跟著,過關之後國內警力幾乎完全不能插手,如果陸衝再不信任保護虞凝,她的處境會非常危險。但是虞凝不願放棄這個機會,故地重遊,她喚醒陸衝記憶的機率更大,還有機會獲悉卓家的毒品源頭。最重要的是,金三角之行兇險,虞凝捨不得陸衝孤身犯險。
此行的危險虞凝和陸衝各自有準備,只是沒想到還沒過關情況就已經如此糟糕。雖然卓啟航尚未表現出放棄陸衝的打算,但心理上的不信任一旦成型便如星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況且以卓啟航的為人,誰又能保證他對陸衝只是如對親子那般的猜疑。
尚未交戰軍心先動搖,虞凝認為沒能開個好頭。她猶豫一個上午,午飯時終於下定決心向陸衝提出返回辰遼。陸衝的筷子夾著幾根折耳根試探的放進嘴裡,小心翼翼的嚼了兩下,五官瞬間擠成一團,像是被那草咬了舌頭,然後應景的來了兩聲孕吐。虞凝呆呆望著他,有點拿不準他是在表達對摺耳根的尊敬,還是對她的不滿。
陸衝又噦又咳折騰了好一會兒,懶洋洋的掀起眼皮,露出一雙含水的眸子。“未戰先退,我黨我軍的教育不到位啊!”
虞凝:“?!”
似乎覺得她的樣子很可笑,陸衝哈哈大笑,笑容就像此時遍撒小鎮的正午陽光,光明燦爛沒有一絲陰霾。他夾了一筷子折耳根放到虞凝碗裡,眉梢眼角含著促狹的笑,“來吧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虞凝這次是真真切切的感覺到,陸衝發生了一些變化。現在的時間地點都不合適,虞凝不急於求證,其實也無需證明,久違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慢慢滋生。但卻沒到她要為此犧牲味蕾的程度,於是虞凝就在陸衝期待的灼灼注視下,淡定的將碗裡的折耳根撥到垃圾桶裡,順帶一坨沾染了它味道的米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