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回
卓季先狠狠按斷跟吳然的通話,低聲罵了句髒話。一切都朝著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他想到吳然回到緬北後羽翼漸豐,他和他的關係會走向平等,手中牽制他的籌碼變少,吳然再不會像在辰遼時對他言聽計從。卓季先本來的計劃只是挑撥父親和兄姐的關係,自己得以接掌卓氏,到時再將兩方合二為一,自己就可以做壟斷國內甚至金三角的大毒梟。可卓季先忽略了吳然一樣有野心,他迅速搭上白家,想趁卓家內亂斷掉它的貨源,改由他壟斷控制。幸好目前吳然手裡最大的客戶舀坤是北方的地頭蛇,想開啟由滇緬進入內陸的通道非是一時半刻可以解決,吳然短期內仍舊離不開他。
陸衝的境況也令卓季先頭痛。一直以來他都對陸衝多加籠絡,寄望他能在家族利益瓜分時站在自己這邊。日後陸衝接管趙家碼頭,能夠配合他在辰遼的販毒生意。從東北迴來聽卓啟航說了公司面臨的困境,卓季先第一反應是父親不該派陸衝去金三角。於歡不過是白家的高階打工仔,做不得主。陸衝一個行差踏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於歡根本保不住他。可轉念一想,宋威虎和陳九年紀漸長,身體素質和反應速度都比不上陸衝。他們不是本家人,去到滇緬說話也不給力。而陸衝是卓啟航的義子,聞名南省的卓家三爺,派去白家能顯出卓家的重視。他此去若是成功,回來後在卓家的地位就今非昔比。卓季先存了僥倖,陸衝的地位攀升對他有益無害。
卓季先一向知道父親多疑涼薄,但他以為只是對他們姐弟。陸衝救過他的命,對卓家也沒有野心,卓季先以為父親最信任的就該是他。可原來他對陸衝也是諸多揣測猜疑。那麼自己呢?卓啟航有沒有疑過他?二哥大姐接連出事,他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卓啟航的真實想法是什麼?
溼冷的海風吹亂了卓季先許久沒有修剪過的頭髮,戾風打透厚實的羊絨大衣,從裡到外一片冰寒。卓季先給五米外站在汽車旁邊的保鏢打個手勢,保鏢跑過來遞給他香菸和火機。卓季先急不可耐的抽出一支點燃,三口便嘬進去半支。尼古丁和焦油的味道讓他冷靜下來,他揮開保鏢,掏出手機又撥了個電話。
虞凝從洗手間出來,陸衝正好結束跟卓季先的通話。他朝虞凝晃晃手機,“卓啟航也防著我呢!”
虞凝聽出他話語裡的失望和嘲諷,挨著他坐下,肩膀輕輕撞了撞他的。“他的孩子接連出事,家裡老的老小的小,你卻年輕力壯受人信服。他是大毒梟欸!跟誰都推心置腹,早讓人吃的骨頭渣都不剩了!”
陸衝沒說話,只是默默苦笑。虞凝問:“看破不說破,誰給你通風報信的?”
陸衝側頭,對上虞凝明麗的大眼睛。因為剛洗完澡的緣故,純黑的瞳仁蒙了一層水霧,像清幽深潭起了霧,清潤而神秘。她沒吹頭髮,髮絲一縷縷垂在肩上,滴落的水將奶白色的T恤洇溼了一片。
陸衝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拿過她攥在手裡的毛巾捂在她腦袋上給她擦起頭髮來。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時,心裡也吃了一驚。再撤回來未免尷尬,陸衝索性認認真真服侍起虞凝來。
虞凝像只被擼舒服了的小貓,瞇著眼睛隨著陸衝的手勁搖搖晃晃。陸衝輕笑一聲,虞凝感覺被嘲笑了,橫他一眼,板起臉說:“問你話呢?”
陸衝:“老四。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用他通風報信?表達一下慰問而已。”
虞凝低著頭冷笑,“為了向你示好連老子都賣,他還真做得出來!”
“談不上出賣。卓啟航派我出來,心思就是攤在太陽底下,根本不需說的。老四主動關心我,還是想籠絡住我以後好支援他。而且他不是心狠手辣的人,那麼多年兄弟,也是看不慣卓啟航這麼對待我。”
虞凝拉住陸衝的胳膊讓他停下,一臉嚴肅的看著他說:“你覺得卓季先是個單純莽撞、心慈手軟的人?”
“心慈談不上,畢竟是那種家庭養出來的。”陸衝咂摸出虞凝話裡有話,倏地收起笑,“你想說什麼?”
“從舀坤有新貨源開始,卓仲武被懷疑坐冷板凳,再到卓季先被襲擊,現在卓仲武死了,卓玉受猜忌眼下還困在號裡。卓家接二連三發生這麼多事,最終得利的人是誰?”虞凝停下來,見陸衝鎖眉沈思,流露出些許拒絕她分析的神情。虞凝不理,繼續道,“在旁觀者看來,你和卓季先是這些事發生後的既得利益者。從卓啟航的態度來看,卓仲武死後,你成了卓家的頂樑柱。反觀卓季先,他花名在外,長這麼大幾乎沒沾手過家族生意,出了事只會哇哇叫,根本撐不起來。不是卓啟航不想用親兒子,而是所有人都覺得這灘爛泥實在扶不上牆。而卓季先也沒有表現出對你未來當家做主有任何不滿,如果就這麼進行下去,似乎一切都順理成章。家族生意不在子孫後代手裡經營的比比皆是,只要該得的利益到手,找人經營擔責也不錯。可卓啟航身在局中,他眼睛看的心裡想的是截然不同的意味。他明明白白的看到你有了不該有的野心,你想謀奪本該屬於他和子女們的財產權勢。我們再跳出這個圈子,如果你也被卓啟航懷疑甚至毀掉,那麼最終誰會是最大的受益者?誰是受益者,誰就是幕後黑手。”
陸衝琥珀色的瞳仁裡騰昇幽暗的火,不是想不到,只是不願承認所思所想都是對的,他薄得透光的保護膜被虞凝一針挑破。“那種家庭養出來的孩子,不可能沒有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