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回
“你跟他們聯絡上了?”安靜聽故事的陸衝突然打斷虞凝的回憶提問。
虞凝一悚,接著搖頭失笑。陸衝太敏銳了,關於過去的隻言片語就能讓他聯絡到現在。反過來想想又釋然,陸衝獨自在吳問寨生活了十幾年,如果沒有一點對環境的敏感,恐怕早就被挫骨揚灰隨風散了。
虞凝點頭承認,歪著腦袋嬉笑著說:“來前說好的,只要不是損害自身利益的事,你我互不干預。目前這裡的情況,中方不會貿然介入。我總得報個平安吧?順便交換一下外面的情況。”
陸衝橫她一眼,顯然沒打算信她的鬼話,卻也沒斥責她。想來他們能先於郭松得知卓季先和吳然的資訊,應該是拜班傑宇和虞凝的聯絡方式所賜。
陸衝拐回正題,“當年你和班婕妤聯絡上以後,接受的任務是什麼?”
“我沒有任務。”虞凝搖頭,“班婕妤將我的情況向組織彙報後,他們認為我沒接受過正規的特情訓練,不適合留在寨子裡,滇南警方計劃讓我跟車行的車混出毒寨。做準備工作的時候,老周,就是你的單線聯絡人,他聯絡到我的連隊和滇南警方,希望我能繼續留在毒寨配合你的工作。”
在陸衝散碎的記憶裡,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的上線老周都沒有聯絡過他。那段時間的陸衝先是焦慮無措的好像熱鍋上的螞蟻,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被拋棄了。他開始憤怒埋怨,一段自暴自棄後,陸沖決定嘗試忘掉本來的身份,失望和無助緊緊裹挾住他,陸衝沒有力氣再伸開手腳繼續他的任務。和上線的聯絡從一開始的形勢所逼不允許,到後來變成了他主動迴避。阿魚出現前,陸衝幾乎就要完成對自己的放逐了。
虞凝也和他記憶裡的不一樣。陸衝一直以為她是自己主動和組織斷聯後,上級派來監視糾正他的臥底。那個夢裡反覆出現的場景,陸衝一度以為是她奉命處決自己的畫面。那種情況下,虞凝要殺他易如反掌,陸衝一直疑惑她為什麼會放過自己。現在看來,一切可能都和他想的不一樣。
陸衝譏誚一笑,“配合我工作?我自己都不想幹了,又讓你使美人計?”
虞凝眼睛一亮,高興的說:“我就知道你想起來了!”
“我想起來的跟你說的不一樣,別高興的太早!”陸衝潑冷水。
虞凝卻沒流露出半點失望的神色,她依然非常高興,安慰陸衝也是安慰自己說“沒關係慢慢來會好的”。虞凝平覆下有些激動的情緒,繼續自己的故事。“我和班婕妤只能透過滇牌車傳遞一些簡單的資訊,你跟老周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法細說。後來老周成了我的上線,他也沒給我講過去你和他那些事。”
虞凝後來反覆回想,她告訴陸衝跟外面取得聯絡的時候,他非常驚訝。現在仔細想想,他的眼睛裡不只有驚訝,還有一種在劫難逃的悲哀和撥開重霧的豁然雜糅的覆雜情緒。
班傑宇押車走後第二天,出去送貨的陸衝回來。照例跟吳問彙報完,晚上要跟他一起吃過飯才回自己的吊腳樓。吳問很看重陸衝,在他心裡,無根無基又有能力的陸衝比粗莽衝動還是柬埔寨沒落貴族的哈普達更容易拿捏使喚。
每次和吳問吃飯喝酒都要耗到很晚,陸衝不讓阿魚等,困了就自己先睡。那小丫頭半點沒有寄人籬下的覺悟,吳問不准她有手機電腦這類能跟外界建立聯絡的電子產品,沒的打發時間,阿魚每天八九點鐘就上床睡覺,陸衝晚歸也不等他。
虞凝敞著窗戶在房裡織掛毯,熱帶氣候各式各樣的昆蟲朝著燈光試圖衝進屋子,紗窗外面掛著的捕蟲網劈里啪啦響個不停。虞凝心神不寧,織錯了好幾個地方。想到阿雲紡這些棉線不容易,最後決定停手不再浪費材料。
停下沒一會兒陸衝就回來了,他推開門的瞬間虞凝激動的站起來望著他。激動的感覺瞬間過去,虞凝既好笑又意外,上一次情緒波動這麼大還是她拿到軍校錄取通知書的時候。
陸衝也非常驚訝,站在門口瞪著她半天沒動。他臉頰薄紅,呼吸有些粗。隔著一米的距離,虞凝聞到他撥出的氣裡有淡淡的酒味。他清清嗓子,“有事?”
虞凝緊張的點點頭,轉身倒了杯水給他。那天之後他倆沒怎麼說過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不過是陸衝告訴她自己要去哪裡,幾時回來,她回答知道而已。
出門做生意,和吳問在一起都免不了抽菸,陸衝看出虞凝有話說,坐在桌邊小口喝著水,被煙氣燻得幹疼的嗓子舒服了很多。一隻不知名的大蟲子撞在防蟲網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虞凝驚了下,跑過去關上窗。她坐到陸衝對面,情緒已經平覆下來。“我和外面聯絡上了。”
陸衝握緊玻璃杯,手背爆出一條條青色的血管。掌心瞬間出了層汗,摩擦著玻璃杯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音。
虞凝深吸了口氣,“家裡希望我留在這兒配合你工作,我同意了。有個叫老周的人讓我跟你說,他等你回家。”
陸衝垂著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道暗色的陰影。虞凝意識到他可能和老周出了問題,作為一個孤身在敵營十幾年的人,陸衝沒表現一點找到同伴的喜悅。
過了好一會兒,陸衝才爆出一聲嗤笑。他在嘲笑自己,明明已經決定要放棄過去隨波逐流,可聽到她說“家裡”,聽她說會留下來,他居然還是沒出息的酸了鼻子。該死的周發財,友軍兄弟先下一城,他倒好意思擎現成兒的,早幹什麼去了?還等你回家,以為拍八點檔家庭劇嗎!
陸衝一直低著頭,虞凝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和那天晚上地圖被發現時一樣的恐懼緩緩爬上脊骨。正當她緊張到無法呼吸的時候,陸衝倏地抬起頭,看著她慢慢笑起來,純淨的像個未經世事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