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回
地下室是個巨大的開間,中間沒有任何隔斷,十幾只鐵籠子錯落在屋子裡,樓梯口附近的幾隻籠子裡沒人。屋子沒開大燈,離虞凝所在的樓梯口直線距離最遠的地方有一盞亮光。男人雙臂展開懸吊在鐵架上,垂著腦袋,似乎是暈過去了。他上身赤裸,遍佈傷痕,軍綠色的長褲沾滿了血跡。胸前兩條最深的傷口向小孩嘴巴似的咧著,鮮血淋漓,虞凝的視線頓時被淚水模糊了。她抹了一把,把鏡子轉了個方向,一個男人半躺在陸衝對面的躺椅上,臉側向另一邊,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虞凝暗暗犯愁,整間地下室毫無遮擋,橫穿過去自己就是個移動靶子。而且她無法確定中間和遠處的籠子裡有沒有人,籠子裡的人只要喊一聲,整棟樓的傭兵立刻會衝下來堵住她。
虞凝不斷變換鏡子的方向,確認遠處的籠裡是否有人。躺椅上的人忽然翻了個身,虞凝忙縮回手,等了一會兒那邊沒有動靜,才又把鏡子探出去。
男人的臉和左胳膊因為翻身朝向虞凝,他的肘關節上勒著條止血帶,注射器還插在肘彎裡沒有拔出。男人臉上一副□□的表情,時不時發出低沈的呻吟。
虞凝太熟悉這個狀態了,她頓時信心倍增。正這時,陸衝頭頂的燈泡劈啪輕響,隨著響聲快速的一明一暗。虞凝不再猶豫,在燈光熄滅時倏地躥進黑暗裡。她隨著燈光的明暗,矯捷的在鐵籠間穿行。靠近了才發現,東北角上三隻籠子裡各躺著一個傷痕累累的男人。遇上第一個時虞凝嚇了一跳,燈泡亮起的瞬間,她正對上籠子角落靠坐的男人。那一瞬她汗毛都立起來了,貼牆定了兩秒,發現男人垂著腦袋毫無反應。虞凝細細感受,確定男人還有微弱的呼吸。但是看地上積聚成小水窪的血,估計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剩下兩個男人跟他狀態差不多,虞凝繞過鐵籠,悄悄靠近躺椅。
男人瘦到皮包骨,陷在同樣伶仃的竹躺椅裡,枯乾的臉上一派痴迷陶醉。罪惡之源還插在他的胳膊上,隨著呼吸一翹一翹的。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從椅背後緩緩升起,食指和中指漂亮的指節間夾著薄薄的一片。燈泡忽的亮起,男人喉下銀光一閃,他在懵懂中瞬間瞪大眼,緊緊捂住喉頭。嘴巴張到最大,卻只能發出呲呲的氣音。男人拼命扭著身體,卻怎麼也找不到罪魁禍首。濃稠的血這時才從他指間溢位,一瞬間如洪水決堤,噴出兩米。
察覺到他的目光,虞凝有些羞澀的別過頭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陸衝喘了口氣,低聲讚道:“好帥!”
虞凝懊惱自己狠辣的一面毫無保留的展現在愛人面前,走過去時全程低著頭。陸衝身上鞭傷、刀傷、燙傷密佈,幾乎找不到一塊好肉。他的臉蒼白,嘴唇上有乾裂的血口,還有咬破的齒痕。
虞凝忍著眼淚,右臂環抱他的腰,防止他突然失重跌倒。左臂伸長,去解綁在他右手腕上的繩子。唇上一涼,他唇上的皮膚像砂紙一樣研磨著她的唇。舌尖急切的探進口腔,溫柔繾綣的和她的糾纏在一起,口腔裡充斥的血腥味讓虞凝眼中的淚無聲滑落。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陸衝啞聲問。
虞凝輕拭他的眼角,“虞凝,虞姬的虞,枉凝眉的凝。”
陸衝失笑,“這倆字我一個都不會寫。阿魚,我的阿虞,”他喃喃輕暱,忽然凜聲道,“你自己走,帶著我只有兩個人一起死。你聽我說,你逃了,我才可以把紙條的事栽到你身上。只要你能逃出去,我們就還有機會。”
虞凝心裡清楚陸衝這個狀態別說是末內森林,就是寨子她也不可能帶他闖出去。陸衝說的是現在最佳的解決辦法,老周他們馬上就要攻打吳問寨,只要虞凝順利和他匯合,由她帶路拿下毒寨不成問題。可是陸衝……
“可我殺了他,吳問不會相信你的!”
陸衝費勁的傾過身子,用下巴蹭她的額頭,安撫虞凝的情緒。“放心,只要我沒走,吳問就會相信我的。你不瞭解他,他特別喜歡前後左右的來回分析。”
虞凝完全get不到他的笑點,“哈普達不會讓你活的!”
“哈普達越想我死,吳問越不會如他的意。那張紙上說老周要來了是不是?他倉促行動正需要你,阿虞,你活著我就還有機會!”
頭頂的燈泡忽明忽暗,樓上的傭兵突然爭執起來,好像是因為賭資算的不對。虞凝在黑暗中吻住陸衝,燈光重新亮起,一道矯捷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
陸衝上次被吳然襲擊後,恢覆了一些記憶,吳問寨陷落前的記憶基本已經清晰,之後的卻只有一些散碎的片段。他記得因為聯絡點曝光,老週一年多沒有聯絡他。陸衝嘗試了很多次,最後無一例外的都失敗了。他開始懷疑老周拋棄了自己,自我懷疑他在這個國境之外的地方存在的意義。所以在虞凝給他講述過往之前,陸衝一直認為自己完全跨過了那條線,夢境中提槍的虞凝是要殺掉已經叛變的他。
暮色低垂,厚重的雲層終於無法承受,譁然降下暴雨。在這樣的天氣聽虞凝娓娓訴說當年的故事,那種壓抑、悲傷和無奈,陸衝都感同身受。他居然相信!居然一點都不懷疑虞凝講的故事。陸衝說不清是因為摻雜了對她的情感,還是潛意識裡那些傷痛真的是他親身經歷,陸衝下意識的認定,虞凝所講述的就是他們的過去。
“我在末內森林找到班婕妤給我們準備的裝備,用了三天穿過森林。車行的夥計出事,班婕妤意識到危險,提前聯絡上老週一直在我們預先商量好的出口等我。我跟老周匯合後的第二天,就是中緬柬三方商定的攻打吳問寨的日子。”
“你回了寨子?”
虞凝點頭,“我和老周都去了。我熟悉寨子的地形,老周說一定要親自把你帶出來。”她握住陸衝的手,目中含淚,懇切的說,“他沒有放棄你,從來都沒有!我們在寨子裡找了很久,可當時情況太亂,緬軍一直在扯後腿。他們還想繼續維持毒寨,處處拉偏手。我找到你時,你正被傭兵追殺,我只能先引開他們。老周最後模模糊糊瞧見你,好像是被卓家人抬上了車,他實在是沒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