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回
張碩趴在桌上,半張臉埋在盒飯裡,朝上的半邊眼睛大睜著,能夠看出他生命消逝最後一刻的滿心不甘。鮮血和著腦漿流了半張桌子,流到地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趙靜雅呆坐在他對面,隨著五分鐘前那聲靜夜裡突兀的槍響,一切思緒好像也隨著張碩的生命一起消逝了。趙靜雅大腦一片空白的坐在那兒,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去想該做什麼。
房門被人撬開,腳步踢踏聲中湧進來許多人。一個男人對她說了什麼,趙靜雅聽見了,卻什麼都沒明白。提線木偶似的被兩個人架起,半拖半抱的出了門。離開這間房子的最後一刻,她仍執著的扭著頭,看見幾個男人七手八腳把張碩放到地上,迅速的收拾桌上地上的血跡,粗暴的把他塞進黑色的袋子裡。直到拉鍊閉合的最後一刻,也沒有人幫他闔上那雙不甘的眼睛。
趙靜雅一路渾渾噩噩,直到被帶進一座黑黢黢的院子,扔到鋪著黃麻地毯的廳堂正中才明白自己被帶回了家。這座院子是趙成這支的老宅,和現在變成趙家碼頭總部的趙家祖宅隔了兩條街。趙靜雅的曾祖分家出來得了這塊宅基地,經過祖父、父親三代反覆修整,建起如今這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
趙成和父親雖然熱衷裝修,卻都一脈相承的不喜歡住在這裡。他們更喜歡現代化的別墅樓房,無論老宅裝修的多現代化,也只有過年那幾天一家子過來住幾天,大多時候都是閒置。
這間屋子在院子最裡面,偌大的廳堂,圍了一圈紅木桌椅。趙靜雅記得上首羅漢床的位置原來擺的是她們這一支長輩的牌位,這間屋子原本是做祠堂用的。曾祖有兩個兒子,祖父和叔祖父兩人加起來生了五個兒子,可到了父親這一輩,攏共生了三個男孩、四個女孩。不知哪個基因片段出了問題,男孩都沒活過十歲;女孩們也是病的病,作的作,折騰來折騰去,就剩下趙靜雅一顆碩果僅存。趙老爺子選繼承人時,就是因為趙成這一支人脈雕零,才選了一般遠近的趙宇禮父親。至此趙成心也淡了,沒心思再為自家鑄碑立傳,這間屋子也就從準備要延續家聲的祠堂變成一間閒置的空堂。
帶趙靜雅進來的人已經出去了,留下兩個穿灰布褂褲的壯碩婦女守在門口。她們垂著頭,不跟趙靜雅目光接觸。不知是屋子裡的空調打的太低還是趙靜雅驚魂未定,身體從裡到外都冷透了,控制不住的瑟瑟發抖。
房門開啟,腳步踢踏聲中,幾個男人大步走進來,為首的正是她的父親趙成。趙成中等身材,長相敦厚,一雙笑眼,總是給人樸實親切的感覺。乍看之下,他和趙宇禮有四五分相似,都是典型的趙家人長相。只是他年過六十,身材發福,比趙宇禮更像一尊脾氣好好的彌勒佛。只有趙靜雅知道,她的父親並不是外表看來的純實無害,比起趙宇禮,他骨子裡更像趙家人。
在自己家裡趙成不用裝相,他面覆寒霜,臉色陰沈的能滴出水來。惡狠狠的盯著席地而坐的女兒,陰鷙的目光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了。
趙靜雅絲毫不懼,她只是覺得冷。即便屋子裡多了許多人,她還是覺到透骨的寒冷。她倔強的低著頭,不去看高坐在上的父親,默默用雙臂摟緊自己。
父女倆無聲對峙,老管家看不過去,低聲吩咐其中一個僕婦拿條毯子來給趙靜雅。又親自取了瓶水,擰開塞到趙靜雅手裡,“張碩已經處理好了,小姐放心。”
趙靜雅抬起頭,感激的看向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老人。乾涸的眼睛蓄滿淚水,盈盈欲墜。
趙靜雅來不及道謝,頭頂傳來趙成暴怒的聲音:“你管她幹什麼!她能把天捅破,還怕背條人命!”
趙靜雅唇角掛著冷笑,不搭理趙成,仰頭喝水。嘩啦一聲,趙成打掉水瓶,半瓶水潑在黃麻地毯上,洇溼了一大片。
趙成抓住趙靜雅腦後的頭髮,迫她仰頭看著自己,“你是不是瘋了,啊?是不是瘋了!你想要張碩的命怎麼要不行,非要這麼幹!你是不要命了是嗎?你不想活了我還想活,我們這一大家子都想活!”
趙靜雅被父親重重摜在地上,黃麻地毯粗糙的毛刺紮在臉上,她感覺不到疼,只還是從裡到外的冷。她緩了好一會兒,慢慢撐著地爬坐起來。她的笑因為右邊臉頰被地毯劃出的血痕顯得格外瘮人:“海叔早晚會查到他頭上,我幫你滅口了,不好嗎?”
“你是傻子嗎?!”趙成怒不可遏,大吼道,“你拿把破槍跑去殺人,是怕條子不知道人是你殺的?你要是進去了,我能有什麼好!”
趙靜雅滿臉的不可置信:“爸爸,原來你這麼在乎我嗎?我以為我不過是你跟江城聯姻,穩住張碩,讓他幫你辦事的工具呢!”
“混賬!”趙成狠狠抽了趙靜雅一記耳光,重又把她打翻在地,衝過去抬腳要踹,“你自己放著熊家的少奶奶不做,非要跟那癟三來往。要不是你跟那個笨蛋,事情怎麼會走到這步田地?挑姘頭都挑個最差的,你怨得了誰!”
老管家實在看不過去,撲過去抱住趙成,他毫不留力的一腳只堪堪掃過趙靜雅的肩膀。老管家勸道:“已經這樣了,您拿小姐出氣也於事無補。消消氣,消消氣,彆氣壞了身子。”
趙靜雅不顧老管家不停投來讓她向父親服軟認錯的眼神,倔強的瞪視著趙成,鏗然道:“我不想安分守己做熊家少奶奶?當初是誰要利用張碩的地盤散貨,又是誰想拉攏林二東,怕自己出面會暴露,讓我說服張碩去當幌子拉攏他?如果不是你要利用我和張碩的關係,從頭到尾我都不會蹚這趟渾水!就算熊家那個對我不好,我也有的是法子逍遙快活!這個姘頭是你給我選的,是你有眼無珠,你怨得了誰!”
趙成眼睛都氣紅了,掉頭拔出馬仔腰裡的槍,槍口對準趙靜雅,竟要打死她。嚇得三個馬仔衝過來抱胳膊的抱胳膊,攔腰的攔腰。趙靜雅卻絲毫不懼,甚至自己把腦袋送到槍口下,嘲笑道:“來啊!開槍,咱們大家就都解脫了。”
老管家急的大叫:“你閉嘴!老爺,虎毒不食子,您只有小姐了呀!這裡是市區,可不敢弄出大動靜來。”
趙成冷靜下來,看著執拗的女兒無言以對。把槍還給馬仔,吩咐老管家:“你留在這兒看好她,過兩天風頭過去了,直接送她去加拿大。”








